魔女推理

作者：三田诚

第一卷 说谎的魔女六度坠入死亡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赞助：风来の喵助

制作：夜夜

樱花盛开。

薄雾中缓缓坠落的不是我们脑海中直觉会浮现的吉野樱。

那些花瓣略微厚实，颜色也更深，彷佛凝固的血液。

（……山樱。）

那是自古便受诸多诗歌赞咏的日本品种，个体间常有变异，从雪白到淡红，花色多样，而这一带的山樱又格外浓艳。

小丘上到处都开着这样的山樱，也许是日照不均，抑或是过于错落生长，一株株伫立于坡上的樱花树看起来就像在怒视着彼此。薄雾中，落樱无声飞舞，宛如红色妖魔。

我突然想起坂口安吾。

（是〈盛开的樱花林下〉吗？）

那是个关于山贼和一名蛇蝎心肠女子的故事。

一名住在铃鹿岭上的山贼强抢他人妻子。

在经历无数杀掠荒淫的日子后，山贼终于在樱花林中勒死了那名女子，女子的尸体在山贼怀里化为花瓣，最后连独留林中的山贼也宛如追随女子般地消失了。

「……只剩下花瓣和冰冷的虚空，充斥在这个空间之中。」

我念出记忆中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这时，一株特别高大的樱花树下……

「你真慢，呢，拓海。」

一道我想忘却的声音迎面而来。

黑夜降临在樱花树下。

那是头会令人产生这种错觉的明亮黑发，不用触碰，只消一眼我便能想起它们的重量与柔顺，以及手指夹着发丝时那彷佛随时会消失的缥缈触感。我很确定，那天之后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不断坠落的红色花瓣拂过女孩身上的水手服，看起来就像是那雪白得吓人的肌肤在淌血。女孩有着清丽的秀眉、形状姣好的唇瓣，一双平静无波的杏眼倒映着我平凡得可悲的身影。

那对与秀发一样漆黑的双眸，彷佛浮现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紫色，充满神秘感。

槛杖久理。

「我不会，变成什么，樱花喔。」

她彷佛会读心术似地说。

「刚刚那是，坂口安吾，吧？」

久理似乎听见了我先前的喃喃自语，以那从小到大都没变的独特口吻道。尽管有些丢脸，但我现在没时间在意。

甚至连说声「好久不见」、「你都没变呢」这种假装若无其事的过场都觉得不耐烦。

「你不是，在躲我，吗？」

「我放弃了。」

我回答。

久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放你走喔？」

所以我才放弃了呀。

尽管内心这么想，我却没有说出口。

久理也不再深究，将视线转向我。

她在看什么呢？小学时我便已明白，久理眼中看到的事物与我们不同，所以班上才没有一个人想和她说话。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一片吉野樱中参杂了一株山樱一样。

就算不是因为讨厌久理，彼此的差异毕竟还是太过明显。学校追求的是大量生产的安定，不需要原生种更进一步的狂放不羁。

「你有，想知道的事？」

没错。

我开口。

故事再度展开，

在樱花树下，描绘冰冷的虚空。

✿

啊，在此之前，

我想给你一个忠告。

这是个骗子的故事，是个将魔女六度坠入死亡前遇见的谎言，一一罗列出来的故事，仅此而已。

故事里，一定有人在说谎。

千万别让那份愚蠢蒙蔽了你的双眼——

第一卷 说谎的魔女六度坠入死亡 第一话 槛杖久理是魔女吗？

「我想当魔女。」

你说那句话时，我笑了。

原以为那是个有趣的玩笑，你却不高兴地翘起了嘴巴。

如今，我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是啊，没错。

因为……我也变成魔女了。

一

洗发精、发蜡诱人的气味。

刮胡皂搓揉成泡后的香气。

这些之于我早已是闻腻的味道，此刻再加上剪刀和吹风机的声音只令人想拔腿就跑。问题是，离开家后我也无处可去。

「喂，拓海。」

老姊瞧都不瞧站在门口的我一眼出声道。

「您找哪位啊？」

「你！就是你！还有别人吗！」

不愧是专业美发师，尽管开口带着狠劲，手中的剪刀却丝毫不受影响，正在理发的老客人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过说是老客人，也是我们离开村子前的事就是了。

「哈哈哈，这个火爆脾气跟你爸一模一样，想不到当年那个小逸花现在也能帮我剪头发了。」

「感谢您这么快就来光顾。」

「蓟家理发能够回来，我很高兴啊。」

大叔乐呵呵地说完后，打了个爱困的呵欠，我对那个打呵欠的习惯隐约有些印象。

我深呼吸一口气。

「再怎么说也不能一直叫连证照都没有的学生拿剪刀吧？」

我试图做些基本的反抗，老姊的回答却很干脆。

「吵死了，别让客人等！快点穿好围裙站过去！」

「女暴君。」

我回了一句，放弃地站到了客人身后。

对方的眼睛已经敷上热呼呼的毛巾，下巴下缘露出一颗小巧的痣。

「您刚才也听到了，我没有正式理发执照，但理发相对会算半价，这样可以接受吗？」

「可以可以，省下来的钱我打算去买这个月的新书。」

敷着毛巾的女孩爽快地回答。这里的收费本来就不高，一半的钱也没多少，不过应该足以买一本文库本吧。

既然如此我便没有顾虑，喷湿女孩的头发。

我一边确认女孩的发质，手指轻轻夹起她后颈的头发，落刀。

来到这个阶段已经跟我的意志没有多大关系，剪刀依循父母的教导喀嚓、喀嚓地动了起来。当然，我的技术远远不及美发沙龙里那些能够剪出客人指定时尚发型的设计师，幸好这里的居民也没那种习惯。

收音机开始播起悠哉的地方新闻。

无厘头的柏青哥广告与搞不懂哪里好笑的搞笑艺人脱口秀之间，夹杂了上周发生在邻镇的命案新闻，证明了即便是乡下也会有危险事件。或许该说正因为是乡下，无其他可报的新闻，这种事情才会浮上台面。

（……所以，那家伙才会……）

不行。

不小心想起了多余的事。明明早已下定决心，即使回到这块土地也绝不再和那家伙有所接触……

就在我思考着这些事时，手下女孩的脑袋一路失去了支撑。

啊，甚至发出了安稳的鼻息。

正合我意。

我幻想着将所有不满和委屈全都砸回老姊身上，手中的剪刀奋力地修剪头发。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轻拍女孩的肩膀，女孩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紧紧盯着眼前的镜子。

「哇——好厉害！怎么办！」

「怎么办」这句话能有很多种解读方式，但从那轻快上扬的语尾来判断，对方似乎很满意。

「比我平常剪得好太多了！」

「是我剪的这件事，还请务必保密。」

尽管乡下的人际交往紧密又狭隘，没有人会认真保守这种秘密，但做做样子还是很重要。不如说，外在呈现出的模样还比内在更为重要，这才是人类社会的真谛。

突然，女孩像是因为我的这句话终于察觉似地转过头。

「咦，蓟同学？」

女孩眨了眨大大的双眼。

糟了！我将冲到嘴边的懊恼咽下肚。

虽然我是真的不太会记他人的长相，加上转学过来才三天，同学在我眼中看起来就跟稻草人没有两样，但认不出人实在很扣分。

大概是脸上的表情透露出了心思，女孩向我介绍自己：

「我是安艺，安艺遥香。」

女孩接着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

那个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就像一只精明的猫咪发现了猎物。

二

「拓海同学！」

隔天早上，我一踏进教室立刻就收到了问候。

自从我高中回到这里后，这还是头一遭。

我不想引人注目，只打算点个头就这样过去，结果却被人揪住了制服袖子。

「等一下，不理人也太过分了吧？」

「我有点头吧？」

「没人教你打招呼要确实吗？没有的话就由我来教吧，你坐下。不坐下的话，我就跟大家说你打工的事喔。」

这个人是里长性格吗……不，她的眼里带着笑意。

也就是说，教训我只是借口，真正的意思是「请跟我聊一下」。女孩的双眼绽放期待的光芒，噘起的唇瓣蕴含着好奇心，勾起得意的弧线。虽然有些自我中心，但所谓讨人喜欢的个性就是这个样子吧？

「帮家里忙不是打工吧……」

做完基本的声明后，我放弃地坐到一旁的座位上。

「头发还满意吗？」

「托你的福，非常满意！」

女孩开心地甩了甩头。

微微内弯的短发在教室的空气中轻盈舞动。

「拓海同学，你好厉害。」

「是我父母好玩教我的，我没有那么正式在接客，你别对我有太大期待。」

其实，我帮忙剪过几次头发的，只有父母和另一个人。

当时的我连发尾都剪不齐，尽管觉得身为美发师的父母顶着那种发型站在客人面前也有问题，但我心底一隅始终记着两人刚剪完头后，看着镜子那满脸欢欣的笑容。之后，每次在父母的怂恿下我都会忍不住拿起剪刀，一定也都是为了那样的笑容吧。

安艺把手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继续道：

「我是今年才从东京搬来久城市的，听说你是本来就住在这里？」

「对，之前我们家为了照顾爷爷奶奶搬家，上周才刚回来。啊，我爷爷奶奶现在只是搬去养老中心，两人都很健康，不用担心。不过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们家现在是小孩和父母分隔两地生活。」

「哇，好惊人喔！但我很少看到你和别人说话，是认识的人不多吗？」

「一般不是会怀疑我以前可能被霸凌吗？」

「嗯……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安艺眯起眼睛道。

看来，她的直觉很敏锐，这样更不妙。

「差不多要准备上课了。」

就在我打算起身时，安艺追问：

「对了，你认识槛杖同学吗？」

「……槛杖家是这个地方的大家族对吧？」

我错了。

刚刚应该早一步起身才对，现在想无视安艺的问题离开，时间点有点不太对。安艺看着僵硬的我，侧着脑袋道：

「明明槛杖同学一直缺席，大家却都避而不谈这件事。」

「是喔……」

我打算尽可能表现出兴致缺缺的样子，略过这个话题。

已经接近朝会时间，教室里大部分的座位都已填满，唯有最后一排某个位置没有任何人接近。就某种意义而言，那块存在感比主人还强烈的空白，是有那么点她的风格。

安艺启唇说道：

「久城魔女。」

体内的时间停了一拍。

「……那是什么？」

「啊，魔女是比较现代的说法，这里是不是比较多人讲『久城山姥』呢？」

「山姥？」

这一次，我的反应像是在念一个从没听过的化学元素名。安艺噘起嘴巴，彷佛看着一名困惑的学生。

「你都没有在注意乡土史这一类的东西吗？」

「嗯……是不太清楚。」

这是真的，我甚至想尽可能和那些东西保持距离。

安艺露出得意的表情继续道：

「久城坡上有一老妇，性喜食尸，每逢死者出，必徘徊不去……虽然传说开头是这样记载，嗯，但槛杖同学绝对比较适合魔女这个说法。」

「所以？」

「你果然有兴趣？」

「并没有。」

我绝决地否定，转移了视线。

这次就是起身的时机了，就在我离开座位，表明「你我的人生就此分道扬镳」之际，安艺发动了精心锁定目标的追击。

「等等，其实我是听说你以前和槛杖同学感情很好，所以才想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多多告诉我和她之间发生过的各种事。」

「……」

我该说什么？

我和久理之间的关系大概跟安艺想像的不一样，但那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那就像是旅行时忘了带走的重要玩具，已经连我都无可奈何，却又不时主张自己的存在。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事？」

「……啊，那个……」

安艺一脸无措，视线在空中游移。

「说出来可以不要笑我吗？」

「这点事我还办得到。」

「因为，我想成为魔女。」

安艺的回答就像小孩子的梦想般荒唐可笑。

然而，惟有这点我无法忍受。

「……我和那家伙的感情并不好。」

我口气坚决，像是把不耐丢进火焰中般起身离开。

✿

「拓海，安艺遥香是不是煞到你了？」

校园树荫下，一个问题突然这么砸了过来。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种环境充满乡村风情，其实只是学校没预算砍树罢了。现在这个季节虽然还算舒服，但只要一进入盛夏，午休时的蝉鸣大合唱加上无数徘徊的虫子，就再也没有悠哉惬意可言。

也就是说，我原本正一边看推理小说，一边享受难得的舒适时光，却遭人强行打断，应该没有什么好脸色。

「啊？」

我抬起目光，然而只见来人别说是好脸色了，根本是用一副要杀人的表情在瞪着我。

不过，我知道那看起来像在瞪人的表情只是因为视力差。一头在乡下地方少见（我不太确定）的漂色鬈发，加上单手玩着手机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又更接近凶神恶煞了。此外，校规规定上课时间必须将手机交给老师保管，但因为对方基本上算是不良少年，也就没放在心上。

这个人就是我为数不多、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宇治垣。

说是朋友，但我们其实很少混在一块，也就是休息时间常常会像这样待在一块罢了。由于彼此在学校里都没有容身之处，有点类似同为遭到排挤的伙伴。仔细想想，将这种关系称为朋友好像也有点失礼。

宇治垣不停按着发出吵闹声音的手机继续道：

「因为她一直在看你啊。今天也是，一直躲在课本后面往你的方向偷瞄。」

「宇治垣，上课时间应该认真听课，这间学校还是有留级制度喔。」

「吵死了。你才是，不待在教室里特别跑到这个角落，是因为不想见到安艺遥香吧？」

这位仁兄说得没错。

虽然可能会被说很幼稚，但我认为减少接触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人类面对一成不变的状态，总有一天会失去兴趣。

而且，宇治垣的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很遗憾，那家伙的目标不是我喔。」

「看我的——啊！」

玩着手机游戏的宇治垣眨了眨眼睛。

看来好像是那个什么节奏游戏输了的样子，谁叫他要用单手玩，活该——

啊啊……宇治垣发出不甘心的哀嚎，搔了搔一头金发，最后这样问道：

「你和槛杖见过面了吗？」

「我不会见她。」

见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宇治垣眯起了那双三白眼。

「反正你回来前应该也没朋友吧？你这个人，对每个人几乎都是一张臭脸。」

你没资格说我吧？但宇治垣又说对了，不愧是认识了这么久的老朋友。

国中时我与他人唯一的交集，就只有在被迫加入的附属图书馆社团时，跟其他社员交换推荐书籍。而那主要也只是为了想快点处理掉书柜里摆不下的书，连跟我交换的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清楚了。

都市的好处就是即使人际关系如此淡薄也能活下去，如果没有回到这块土地，我大概可以如愿以偿，一辈子都藏在人群里。

「喂，拓海。」

宇治垣抬了抬下巴，稍微放低声音道：

「你不会想槛杖吗？」

我默默不语，阖上了小说。

天空万里无云。

远处依稀传来管乐社正在练习的〈阿拉玛序曲〉，无论是拂过脸颊的微风，还是六月雪清甜的香气都令人烦躁不已。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我相同的问题呢？

三

那一天，我一起床就有不好的预感。

我远远望着因为作弊未遂，或是其他什么事而遭到狠狠责罚的宇治垣，之后每节下课都在学校四处徘徊，咳声叹气。

关键发生在午休时间。

我带着忧郁的心情前往餐厅时，一名认识的女孩朝我挥手。

「拓海同学——这边坐。」

对方甚至还指名道姓。

虽然逃走很简单，但若无视这么赤裸裸的呼唤不免引人侧目，为了避免那种情形，我忍住叹息，尽可能地散发出「无可奈何」的波长坐到了女孩对面。

「你该不会还没放弃问那家伙的事吧？」

「嗯。」

女孩点点头，承认得很干脆。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态度，沟通高手的人生之于我是未知的世界。

这间餐厅最有名的咖喱饭发出诱人的香气，女孩露出微笑，一脸幸福无比地发表感想：

「你不觉得这间学生餐厅的咖喱，比外面的烂餐厅还好吃吗？」

「听说那个煮饭阿姨以前是开餐厅的，退休后改成来学校的学生餐厅工作。咖喱饭是她以前的招牌，只有这道菜是用她自己带过来的食谱。」

「原来如此。」

女孩点头，同时又像是辣到似地一面「哈、哈、哈」地吹着气一面喝水。

「所以你也点了？」

「没错。」

我的餐盘上也是咖喱。

我朝嘴里塞了一大口饭，想尽可能缩短同桌的时间。

「来，给你。」

女孩从桌边的调味料中拿起起司粉递了过来。

这里的调味料在餐厅阿姨的坚持下，有基本的蕗荞、福神渍、橄榄、茗荷与醋渍蔬菜，比较特别的甚至还有紫苏、白萝卜和凤梨丁，种类丰富，应有尽有，而起司粉正中我的喜好。

该说她很机灵吗？

毕竟我连家人的口味喜好都不太清楚了。

正当我因为在意想不到之处被攻下一城，内心忍不住默默沉吟时，安艺又发出一道重击：

「还有这个。」

「唔。」

我二度闷哼。

安艺高举的手上，一把我熟悉的银色工具闪耀着光芒。

「那是……！」

我忍不住抬高音量，接着环顾四周一圈。

虽然有些人瞬间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但似乎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我稍微深呼吸，缓缓开口，以免再引起更多注意。

「你为什么会……」

「这果然是拓海同学的东西吧？」

安艺放在桌上的，是一把专门用来理发的剪刀。

「我问你为什么会拿着它。」

「原因大概有三个。」

女孩重新拿起汤匙道。

「推理一，你今天早上从朝会前就一脸闷闷不乐对吧？如果是上课后才这样的话便会有很多种可能，但若是上课前心情不好，那应该就是家里的事。所以，我猜或许跟你姊姊有关。」

安艺趁着空档舀了一大匙咖喱饭塞进嘴里，急急忙忙喝了口水后继续道：

「不过，从之前在你家剪头发时的互动来看，姊姊虽然霸道，却也有自己的原则，加上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自责，感觉更像是你自己本人搞砸了什么事而不是姊姊的问题。」

「你从别人的脸色也看出太多东西了吧？」

「不要因为自己无法辨别别人的情绪，就小看其他人的能力好吗……人类正是因为有这种社交能力，才得以发展出社会。」

老实说，安艺说得没错。

由于人类是借由群体发挥能力的生物，所以像我这种缺乏社交能力的人就是异端，没有容身之处。不过，却产生要过度发展反而才能创造容身之处这样的矛盾。

就在我越想越远时，安艺抬起手指。

「推理二，既然如此，就是你在学校掉了什么东西……这是很有可能的推测，对吧？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你单纯心情不好而已，但你不是那种会在一件事情上纠结太久的人，如果错不在己，感觉很快就会看开了。」

「你真的……很会看人。」

「嗯……因为对象是你啊。」

我已经没有力气一一回应她捉弄的话语。

我和这个人是真的合不来。如果我是剪刀，那安艺就是石头，都是她单方面的攻击。

「最后，推理三。今天早上宇治垣同学因为作弊受到严惩对吧？具体来说是被剃了平头，班上闹成一团。」

「……？」

不会吧？

「宇治垣同学还真大胆，想从教职员办公室摸走考卷答案背下来，结果被抓到，老师把他拖到教室里时，好像刚好看到你的剪刀就拿来用。虽然是古早时代的做法，但这间学校还是经常以剪头发做为学生的惩罚对吧？所以，老师也只会觉得，一定是有人捡到了别的老师的剪刀放到了桌上……」

我茫然地抬头望着滔滔不绝的安艺。

「也就是说，你一脸不开心是因为弄丢了剪刀。之所以会来学生餐厅，也是因为从早上就一直在找剪刀，没时间做便当。你平常都是自己带便当对吧？」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平常我做便当时，会连老姊的中餐一起准备。老姊今天大概是把昨晚的剩菜都丢到锅子里做成炒饭吃吧。

「虽然之后就没必要说了，但我推理到这边后就去了一趟教职员办公室，发现被老师放在桌上的剪刀。我跟老师说那应该是你的东西，会负责拿来还给你。最后，我猜你应该会在餐厅就过来了。如何，很简单吧？」

「你是什么名侦探吗？」

「呵呵呵，怎么样啊？你需要这把剪刀吗？」

女孩晃了晃手中的剪刀，头发也开心地左右摇摆。她口中哼着曲调，丝毫没有要隐藏自己的得意，她的人生一定非常开心吧？

「……需要。」

我叹了口气，严肃地收下剪刀。

这下欠了安艺一笔人情。

唉，没办法。只要还是社会里的一分子，就必须遵守「有借有还」的原则。学校这种地方是一个几年内都不会有改变的迷你社会，若是不讲道义，很可能马上就会遭到所有人排挤。

我收下剪刀，尽可能以平静的口气问道：

「你为什么那么好奇那家伙的事？」

跟之前一样的话题，一样的短暂停顿。

安艺像是想表达咖喱很辣似地紧闭双眼。

接着，她小声道：

「……我之前说过，我想当魔女对吧？」

尽管那就像是还没脱离爱作梦的年纪般说的胡言乱语，不切实际，却包含了我无法等闲视之的词汇。

「其实，本来想当魔女的人是我的好朋友。」

女孩继续：

「她是个对魔女、神秘学这类东西非常了解的女生。虽然我对这些事几乎一窍不通，她还是每天都跟我聊得兴高采烈。而我只要在一旁听着，看着她天南地北说话的样子就很开心了。」

人与人之间也有这样的相处模式吧。

仅仅只是看着对方变化多端的表情，或是静静坐在一旁便已心满意足，简单而静好。

「后来呢？」

「她在我们国中毕业前死了。」

我的呼吸瞬间一滞。

「是车祸。」

安艺的话语落在桌面上。

餐厅里越来越嘈杂，人声鼎沸的程度与城市相比毫不逊色。而在这个吵吵嚷嚷的空间中，彷佛只有安艺周围的空气冻结起来。

「那时候，我刚好为了小事和她在吵架，所以听到她车祸的消息时，身上还带着要跟她和好的信。」

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

「搬来这里后，我想起她跟我说过久城魔女以死亡为食的故事。她说，魔女的后裔槛杖家至今依然存在，持续吞噬人类的死亡，吃下死亡的魔女可以说出那个人死亡时的事。」

那大概类似某种都市传说吧。

故事长年在某些灵异故事迷之间口耳相传、不断变调。久理是活生生的人，加上处于现代这个网路社会，就算安艺的好朋友只是刚好听到那类的传闻也不稀奇。

「所以，我试着去了槛杖家几次……那么大的一座宅邸，或许要说是槛杖府比较合适……但那里始终大门深锁，令人难以接近。」

啊啊，应该也是吧。

久理家那间在山坡上的宅邸简直像座牢笼，就生人勿近而言，我还没见过有哪个地方执行得如此彻底。就连我以前也只进去过三次而已。

「你想让久理吃下你朋友的死亡吗？那家伙不是潮来巫女※耶 。」

注：日本东北地区的巫女，能邀请亡者灵魂降临在自己身上，与阳世间的人沟通。

「你和她熟到直接叫她的名字吗？」

安艺的眼神闪闪发亮，彷佛在说「你终于露馅了」。

安艺说的没错，所以与其懊悔，我选择了另一个行动。

「妖怪工厂。」

「什么？」

啊，没办法了，既然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再往前一步反而比较容易做个了断。欠了剪刀这笔债，如果不算清楚的话，很难和安艺断得干干净净。

「抱歉，我没办法让你见到久理，因为我回来后也一直没和她见面。不过……你一开始的意思，是希望我告诉你和那家伙之前发生过的事吧？我和她曾经去过一座在村子外面的妖怪工厂，方便的话，我们周末可以一起过去。」

「耶！」

安艺弹了个响亮的手指，那副笑容对我而言果然太过炫目。

我挪开视线，自暴自弃地将咖喱饭大口大口塞进嘴里，连同万千思绪一同咬碎入腹。

四

那座废墟位于河川分流前的上游沿岸。

那是座只有水泥涂装、冷冰冰的建筑。一方面因为老旧，一方面因为原先的水泥似乎本就粗糙，使得这里四处充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彷佛轻轻一戳就会立刻塌陷。

无论是攀附在墙壁四周的金属管线，抑或是逃生梯都布满了锈斑，特别是后者，感觉连我的体重都承受不了，一副随时会碎掉的模样，所以我尽可能地保持距离。

「妖怪工厂这个名字太贴切了。」

安艺发出惊叹，我也忍不住点头赞同。

因为，与其说感觉这座工厂会出现妖怪，不如说它本身已经死亡，看起来就像一只工厂妖怪。

时值黄昏，从巨大裂缝照射进来的光线将工厂内染上一层红色，更加强化了那种印象……那么，走在化为妖怪的工厂里面，我和安艺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听说，这里以前是制药工厂。」

我确认口袋里的手电筒后走在前方，回答安艺。

工厂里似乎还残留着微微的异臭，但我无法判断那是事实还是只是心理作用。

这座工厂建设之初相关的法规还非常宽松，排放了各式各样在现代属于违法的药物废水出去。虽然我之前说自己对乡土史没兴趣，但这件事在课堂上被当作公害问题来讨论，就算是我也记得一些概要。

几年后，在国内社会运动的推波助澜下，工厂结束了它的任务。据说本来应该要彻底拆除才对，但乡下的善后工作也很随便，导致工厂最后成为废墟留了下来。

那些沾染在墙壁上，看起来既像蝴蝶也像云朵……偶尔又像人形的污痕，应该就是那些药品造成的痕迹吧。

走在布满无数碎石的地上，安艺再度开口：

「你和槛杖同学在这里做了什么？出事了吗？」

「嗯嗯，出事了。」

我回答。

此刻，我的表情一定很不耐烦吧。

「有黑道在这里处理尸体。」

走在我身后的安艺，脚步声瞬间乱了节奏。

「毕竟，这里是遭人遗忘的乡下工厂，于是似乎就成了利用药剂毁尸灭迹的绝佳地点。不过，对他们也对我们而言不幸的是，久理刚好嗅出了那份死亡。之后，找到证据后警察就出面了。」

当时，黑道还找上门，久理的父亲为了保护久理也插手进来，双方爆发冲突闹得天翻地覆。但这段往事跟我们现在聊的主题没有直接关连，只能可惜地略过。

如今，我也已经认不出来倒在地上的哪一个铁桶实际上曾经融化过人类。

此时，安艺吐出一句极轻的呢喃：

「……久城魔女果然是真的。」

「如果你信的话吧……」

「可是你信，对吧？」

安艺笑盈盈地反问。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安艺继续道：

「拓海同学，你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存在吗？」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女孩。

几秒后，我在「你在说什么蠢话？」与「我很认真听你说喔」之间取了中间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下去。

「久城魔女好像就是被视为那种存在。」

安艺道。

她曲起手指靠在形状姣好的唇瓣下方，稍微思考了一下后继续：

「感觉可能跟你刚刚的故事很类似。虽然乡下人遇事会去神社求神问卜，是很常见的事。但在久城这片土地上，魔女的神谕深受信赖这件事，至今仍保有影响。」

我似乎能够理解。

也就是说自古以来，日本各地的居民就一直有痛苦时，求神拜佛这个共同的行为吧。当努力与其他累积的一切都不管用时，人们便会想依赖那一类的超自然现象。

「所以，你想说久城魔女是超能力者吗？」

「嗯。」

我的反问应该充满了戏谑的口气，安艺却直直点头。

「虽然我这是听人家说来的，但比起超能力者，共感人这个词应该更为贴切。」

「共感人？」

「嗯……」

安艺眼神微微看向半空后继续道：

「这也是之前听人家讲的。据说，曾经有国家机关之类的机构利用一种叫做ESP卡的工具进行了很正式的超能力实验。这种卡片的背面绘有特殊符号，实验便是借由受试者是否说出正确的符号，来检定他们的透视能力。」

「喔……」

话题渐渐转到一个很可疑的方向。

不过，热中于脱离日常的神秘学，也算是一种很典型学生会做的事。以前，也有遇见的学者逼我听一些类似共感体质的话题。

我随意附和后，安艺接着说：

「据说，在这项实验中有些受试者的结果自成一格。」

「意思是受试者中有人有超能力？」

「这有点复杂……可能要看你对超能力的定义是什么。」

出现了「定义」这个词。

我想起了在脏兮兮的黑板上，写下歪七扭八公式和数字的年迈数学老师，但为了让对话继续下去，我抛出一个空泛的问题：

「什么意思？」

「实验中的确有些受试者的成绩特别突出，不过，前提是必须满足某些特定条件。如果他们身边没有知道卡片答案的工作人员，准确率就跟随机猜测差不多。」

「呃……意思是他们造假吗？」

「应该说，那些受试者的能力跟研究者预估的不同。」

安艺竖起食指说。

「这些人并没有透视力能看见未知的卡片内容，不过，却有能力察觉没有说出口的情报。他们能够下意识地从那些知道卡片答案的人身上细微的视线游移、口气差异、脸部表情肌肉，甚至是全身肌肉的紧绷度推测出图案。」

（……原来如此。）

我懂了。

关键在于这些受试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吧，即使知道卡片内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知道，所以也才没发现他们是从在场工作人员的身上取得答案。

「有时候电视剧里，不是会出现那种没有实际生活感的房子吗？观众会有这种感觉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而是从灰尘堆积的方式、咖啡杯摆放的位置等等，隐隐约约感受到吧？共感人就是这种感觉的延伸。」

「……」

我答不出话。

那种共感能力，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吧？

而那个「多多少少的程度」根据不同人之间的适性，一定有着天壤之别。有的人即使眼前看到身受重伤的患者眉头也不会动一下，有的人则只是在电话中，听到对方手指被纸割到发出的呻吟便难以忍受。

世上那些善于看穿他人谎言，或是巧妙利用心理诱导技术控制他人的专家，或许也是应用了这种能力吧。

「有些人认为既然如此，在同一种能力的延伸上，或许也有像久城魔女这样，能够听见死者的声音的人。如果屋子里会存在生活感，那么出现尸体的现场，留下无法抹灭的东西也很正常吧？」

「我觉得这种说法太过牵强也想太多了。」

「哈哈哈，果然吗？或许吧。」

安艺听了我的反驳也不计较，爽朗地笑道。

反而是我，虽然否定了她的说法，心里却莫名感到不自在。

（……死者的声音。）

过去，久理没有说自己见到了亡灵。虽然我只在小学时见过一次，但她是透过一种很特别的行为吃下死亡。

「怎么了？」

「我们刚好走到附近了，就是墙边污痕很深的那里。」

不知道是因为本来有药剂槽的关系，还是后来把这里当作自己地盘的黑道分子干的好事，那一带的水泥墙和地面上留下了特别深刻的污痕。

「久理舔了那块地方。」

「……这样啊。」

安艺瞬间瞪大了眼睛后点点头道。

「如果那里有药物残留的话，很危险呢。」

「她真的差点死了。」

我至今依然清晰记得，当时我一个不留神，久理已经伸出舌头舔起墙壁。紧接着，她便脸色发白、捧着肚子倒了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如果真的是因为药物的关系，或许就不只是昏倒那么简单了。

「最后，因为久理的证词，那群黑道的藏身之处也曝光了，警方将他们一网打尽，绳之以法。我知道的只有传闻的结果。」

我什么事都无法做。

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一切发生。

然而，安艺却兴味盎然地盯着那片污痕开口道：

「拓海同学，你是审神者呢。」

「嗯？」

「就是确认降临在巫女身上的神明是何方神圣的人。因为巫女吐露神谕时大多处于恍神状态，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所以才演变成由审神者负责记录下来。」

原来如此，我的立场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打算什么事都用这一类的理论来解释吗？」

「因为有道理可循的话，或许就能模仿了嘛。至少，明里是这样想的。」

「明里是你那个朋友的名字？」

「嗯。」

安艺轻轻点头。

「我在学校也说过，本来想当魔女的人是我已经过世的好朋友，所以她一天到晚都在跟我说这些理论。」

女孩望向曾经是窗户的洞口。

夕照下，我剪的那头短发轻轻摇晃，当时夹在指间的柔顺触感至今仍残留在手中。看着背对着我的安艺，彷佛又回到了那日她昏昏欲睡的打盹时光。

「我想确认明里的想法和她心中的想像。哈哈，事到如今还想这些又傻又没意义对吧？这种事应该在她活着的时候做。」

「我不觉得……」

安艺回过头。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吧，那双本就明亮的大眼又睁得更大了。

啊啊，心中的愤懑总算稍微平复了一些。

「如果能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当然最好，但没有人能什么事都这么尽善尽美吧？人难免会失误，犯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如果真的能减少一些后悔的话，我也愿意做任何事。哪怕很傻、哪怕不正确，也没有关系。」

话语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这种感性的话不像是我平常会说的内容，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既然都说到这一步了，我便稍稍移开视线，讲完最后一句。

「所以，你做的这些事并非没有意义。」

「……」

安艺无语了片刻。

果然，突然讲些平常不会说的话，也只会显得空洞而没有说服力。能让爱说话的安艺沉默下来，我的这番话肯定完全搞错重点了。

不过因为夕照的关系，安艺的脸庞和耳朵染得一片通红。

她深呼吸，竖起食指道：

「拓海同学，你犯规了。」

「什么犯规？」

「犯规就是犯规。」

安艺不知道在气什么似地翘起了嘴巴，补了这么句话：

「而且，我说的这些有可能全都是骗你的喔。」

「咦？」

「或许，只是因为我对你有意思，想拉着你到处闲晃，看着你心动而已。」

安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她在开玩笑。

我朝她发出抗议的目光，稍稍用力地喊了她的名字：

「安艺。」

「抱歉，我忍不住想回击一下嘛。」

安艺双手合十，眯起一只眼睛说道。

之后，我们又在废弃工厂里徘徊了一阵子。

就结论而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算这里曾经出过事、久理吞噬了死亡，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由于我能说的话都已说完，我和安艺后来便谁都没再开口，默默地绕了妖怪工厂一圈。

「谢谢。」

安艺的道谢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想稍微再看一下这座工厂。」

「是吗？」

反正这里应该也没什么危险。

利用这间工厂的黑道不会再回来，一些危险药物也在那次事件中，遭警察回收了吧。

「天要黑了，这个借你用吧。」

我将手电筒递给安艺。

我重新背好包包，轻轻挥了挥手。

「你明天到学校再还我。」

正当我转身准备回家时，安艺突然出声喊住了我：

「拓海同学。」

我回头，却看不清安艺的表情。

安艺的脸庞埋没在夕阳余晖中，令人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我歪了歪脑袋表示疑惑。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明天见。」

她笑着和我道别。

五

当男孩的背影消失在夕阳尽头时，安艺遥香吐出了一口气。

此刻比起日暮时分，更接近夜晚。地平线染上最后一抹淡淡的朱红，太阳也已落下。

「……想拉着你到处闲晃，看着你心动而已。」

她把刚才告诉男孩的话重复了一遍。

接着，又说了一次：

「看着你，心痛……而已。」

没有人听到那稍微不同的话语。

也无人看到女孩滑过脸颊的泪水。

之后，遥香踩着有些疲倦——又彷佛着魔般的脚步，缓缓走向某处。

是蓟拓海告诉她槛杖久理曾经舔舐的地方。

遥香轻启薄唇，伸出艳红的舌头。

六

我是在隔天上午时发现不对劲。

一大早班上就多出的空位令人有些介意，我才刚打算去确认，讲台上的老师便向全班通知——

安艺遥香在村外的废弃工厂里昏倒了。

七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

白色的单独病房内，安艺讶异地盯着我问。

她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两样，撇除从床上支起上半身这点不谈，无论是那调皮的眼神，还是无所事事在胸前晃荡的手指，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安艺。

总觉得放学后奔来医院的自己很空虚。

「你没受伤吗？」

「哈哈哈，抱歉。我醒来后才发现外面天是亮的，自己倒在那里。」

安艺不好意思地笑道。

就连那张笑容也傻气得一如往常，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穷担心。先不论上帝是否在天堂，人世间确实一片安好。

「我赶快打手机联络人，结果好像不小心把事情闹大了。目前是先住院检查，大概两天后可以出院。」

「你要不要干脆住院三个月，连着暑假休好休满？」

「哇，好过分，这是对昏倒的同学说的话吗？」

「对来探病的访客一开口就说什么『奇怪的表情』还有脸说我？」

「唔，也是，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安艺手指放在翘起的唇瓣下，蹙起眉头沉吟。

真是的，连这种时候都还能这么开朗，我不知道自己该震惊还是该生气，无论如何，紧张严肃的心情已消了大半。

我坐在一旁的圆凳上搔了搔头。

尽管觉得在医院或许不适合谈论这个话题，我还是开了口：

「关于久理的事……」

就在我起头后……

坐在床上的女孩脑袋斜斜一歪问道：

「嗯？蓟同学，什么久理？」

我打了个冷颤，一种莫名的感觉窜上了背脊，呼吸瞬间冻结，心脏剧烈跳动。

「……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事，是槛杖久理对吧？那个一直缺席的同学。她的名字很特别对吧。」

女孩像是终于想起似的，活力十足地点点头。

安艺不是在开玩笑。尽管我恳切地祈祷她接下来会补上一句「开玩笑的啦」，但在接近十秒的沉默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忍受着胃底的寒意，拼命寻找下一句话。

虽然不知是否恰当，但我还是说了：

「魔女的事……」

「魔女？蓟同学，你喜欢这一类的话题啊？」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空转的齿轮「喀」的一声，发出了对准的声响，明明它们不该吻合的……

平凡的白色病房彷佛变成了蠕动的内脏。

我头晕眼花，几乎要从椅子上倒下。这是在作梦吗？如果是的话，又是谁的梦呢？作这种恶梦的人是我？还是安艺？

「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去那座工厂吗？」

「啊，没错没错。我为什么会去那里呢？是晚上迷路了吗？连医生都问我有没有梦游病史，大部分的检查也都是在检测体内有没有残留什么奇怪的药物。」

一切就像是提早出现的海市蜃楼。

一连串的事件从安艺的记忆中彻底消失。

「啊，蓟同学，难道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我和你也没有那么熟吧？」

我摇摇头，浅浅一笑。

这种时候，我总是能做出令人满意的表情。我带着那样的自信离开了病房。

医院长廊下，日下老师正等着我。

负责教授理科的日下老师是我们班的班导，也是她告诉我安艺的事，我一说自己要来探病，她便跟我一道前来。老师刚才似乎在和医生说话，此刻正向对方鞠躬道别。

接着，她转头看向我。

「蓟，你的表情好像有点凝重。怎么了？和安艺吵架了吗？」

「没什么。」

这位老师真的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特别精明。不过，那种观察力对现在的我而言是麻烦。

「就是安艺同学有点忘记我之前跟她说过的话。」

我只说了这些，老师便微微蹙起眉头。

「医生刚才也说了一样的话，安艺的记忆似乎有点混乱。听说那座废弃工厂之前也因为有有毒气体残留的关系，闹出了一些事。」

我当然知道。

黑道毁尸灭迹的案子后来在槛杖家的介入下以那种名义来处理，安艺说医生帮她做了药物检查，大概也是基于相同的原因吧。

（……是有毒气体的影响吗？）

我在脑海中重新思索一遍，用力咬牙。

（……不。）

否定了这个推测。

就算工厂真的残留了什么药物还是气体，哪有那么刚好的遗忘方式？

离开医院时，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八

樱花盛开。

当然，现在早已不是吉野樱的季节。

薄雾中纷飞坠落的不是我们脑海中直觉会浮现的淡粉色，片片花瓣略微厚实，颜色也更深，彷佛凝固的血液。

是山樱。

那是自古便受诸多诗歌赞咏的日本品种，个体间常有变异，从雪白到淡红，花色多样，而这一带的山樱又格外浓艳。

此刻，小丘上到处都笼罩了一层薄雾，绽放着山樱。也许是日照不均，抑或是过于错落生长，一株株伫立于坡上的山樱，与街道两旁循规蹈矩的樱花树截然不同，看起来就像在怒视着彼此。薄雾中，落樱无声飞舞，宛如红色妖魔。

我突然想起坂口安吾。

——〈盛开的樱花林下〉。

那是个关于山贼和一名蛇蝎心肠女子的故事。

一名住在铃鹿岭上的山贼强抢他人妻子。

然而，本应走投无路、遭山贼掌控的女子却反而巧妙地引诱山贼，让山贼一一杀掉自己不顺眼的对象。两人离开山林前往京城后，女子开始拿山贼砍下的人头玩耍，放荡的游戏日益残忍无状。

最后，身心俱疲的山贼和女子一起回到山上时，不小心踏入了自己昔日畏惧的盛开樱花林内。

山贼背上的女子化成了恶鬼，又或者，那是山贼的幻觉。于是，山贼勒死了过去视若珍宝的女子。然而，就连女子的尸体也化为花瓣，最后独留林中的山贼，也宛如追随女子般地消失了。

「……只剩下花瓣和冰冷的虚空充斥在这个空间之中。」

我念出记忆中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这时，一株特别高大的樱花树下……

「你真慢，呢，拓海。」

一道我想忘却的声音迎面而来。

黑夜降临在樱花树下。

那是头会令人产生这种错觉的明亮黑发，不用触碰，只需一眼我便能想起它们的重量与柔顺，以及夹着发丝时那彷佛随时会消失的缥缈触感。我很确定，那天之后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不断坠落的红色花瓣拂过女孩身上的水手服，看起来就像是那雪白得吓人的肌肤在淌血。女孩有着清丽的秀眉、形状姣好的唇瓣，一双平静无波的杏眼倒映着我平凡得可悲的身影。

那对与秀发一样漆黑的双眸，彷佛浮现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紫色，充满神秘感。

我知道女孩的名字。

槛杖久理。

只要想见，就能见到。

因为我知道，这个季节她往往在这座小丘上。当然，时隔三年又数个月，这个习惯也可能改变，但我却神奇地有把握她应该跟从前一样。

要是把这件事告诉以前的遥香，她是会生气还是会讶异得说不出话来呢？又或者，会用那张笑脸轻斥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呢？

「……」

此刻，我想的是别件事。

如果勒住女孩的脖子，她会化为花瓣吗？

「我不会，变成什么，樱花喔。」

她彷佛会读心似地说。

「刚刚那是，坂口安吾，吧？」

久理似乎听见了我先前的喃喃自语，以那从小到大都没变的独特口吻道。尽管有些丢脸，但我现在没时间在意。

甚至连说声「好久不见」、「你都没变呢」这种假装若无其事的过场，都会觉得不耐烦。

久理说：

「你不是在，躲我，吗？」

「我放弃了。」

我回答。

久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放你走喔？」

所以我才放弃了呀。

尽管内心这么想，我却没有说出口。

久理也不再深究，将视线转向我。

她在看什么呢？小学时我便已明白，久理眼中看到的事物与我们不同，所以班上才没有一个人想和她说话。要比喻的话，就像是一片吉野樱中参杂了一株山樱一样。

就算不是因为讨厌久理，彼此的差异毕竟还是太过明显。学校追求的是大量生产的安定，不需要原生种更进一步的狂放不羁。

「你有，想知道的事？」

「嗯。」

我轻轻点头。

「我想知道安艺遥香那件事的真相。」

「是镇上过来的，那个女生，对吧？」

「嗯。」

我再次点头。

与即使有去学校却认不太出来同学长相的我完全相反，久理虽然几乎没去学校，却能将同学的名字和长相连结在一起。

「我知道，工厂的事。」

久理道。

只要是发生在这一带的怪事，会传到她耳里也不稀奇，黑道分子那一次，久理的父亲会介入也绝非偶然。毕竟从过去到现在，槛杖家族一直都在处理这类纷扰和疑难杂症。

「她失去了一连串跟工厂有关的记忆。」

「记忆？」

「她之前一直对你很感兴趣，但现在似乎全忘了。」

「对我，很感兴趣？」

我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后，久理眉头轻蹙道：

「魔女是，共感人，啊。就算不是，基本原则，也是对的。不过……」

久理沉默了几秒。

接着，她问道：

「你觉得，是我，吃了她？」

不能否认，也是有这种可能。

毕竟她是久城魔女，或许能若无其事地夺取他人的记忆。更何况，安艺对久理的秘密有着浓厚的兴趣，这样一来动机也很充分吧？无论是久理还是槛杖家应该都有大量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

然而……

「不是。」

久理见我摇头后，拧起秀眉。

「你立刻就，否定了呢。」

「你只是吃下死亡，不会杀人。」

「没，错。」

女孩点头。

一切都跟从前一样，虽然当年绝对称不上什么纯真无邪的孩童时代，却仍有刻骨铭心的回忆。不过短短几分钟，我这段一直试图忘记久理的岁月彷佛不曾存在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久理轻吐出一个词：

「……Doppelgänger。」

「什么？」

这个词出现在此刻实在太突兀了。

Doppelgänger，记得那是源自于德国的传说，指的是世界上出现另一个与自己相似的对象，或是同一个人同一时间出现在不同场所的超自然现象。也有人说，若是见到自己的那种分身便会立刻死亡。

但我不明白现在为何要提起这个传说，一时感到困惑。久理眯起双眼，又补充了一句：

「拓海，你现在，比小学的时候，还笨吗？」

久理丢来一记突如其来的直球攻击，或者该说是大暴投。

是说，我的成绩的确比小学时退步许多就是了。

「什么啊？」

「不然，你为什么，不懂？」

早春般料峭的寒意毫不留情地扎向我。

「规则很明确，线索也很充分，如果是警察，就算了，但你不需要烦恼，魔女或魔法的真实性。我就算，不吞食死亡，也已经有了，答案。」

山樱迎风飞舞。

「安艺遥香……」

黑发魔女说出这个名字后，毫不犹豫道：

「她在，说谎喔。」

那句话不容抗辩，隐隐透着残酷。

「那是……什么意思……」

久理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道：

「拓海，等等到，村外桥边集合。我准备，一下。」

久理只留下这句话便走向樱花林内。

我好不容易才出声唤住她的背影。

「等一下，久理。」

「重点在于，要解开的问题，是什么。」

久理没有回头，直接说道。

花瓣落在她倾泻长发的肩头。

「这种状况，应该说我们面对这种状况，的时候，大都会变成，同一个问题。也就是，是谁说谎、说了什么谎。是谁的话，我刚刚已经说是，安艺遥香了，剩下的，就是说了什么谎，对吧？」

一阵风吹来，卷起樱花残瓣。

那道风推着久理，缓缓融入山丘的薄雾深处。

「拓海。」

最后，只留下一道声音。

「那就是所谓的，魔女推理。」

九

我和久理很快就又碰面了。

在夕阳西下，世界转瞬间就被分割成红与黑的时间。

我恍惚想起，我和安艺在那座工厂分别时也是这个时间。黄昏——彼何时、彼何者时分※，人们的面容没入在昏暗的暮色中，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刻。

注：黄昏时天色转红的时刻，称作「たそがれ时」，「たそがれ」语源来自古文的「谁ぞ彼」，意思是「站在那里的人是谁？」。 因天色之昏暗所以无法看清楚对方的脸庞而互相确认彼此身份之意。

过桥后，久理带我来到一处新兴住宅区。

这个在乡下地方相对优雅、格局方正的新兴社区与一排老旧的独栋住宅紧紧相连，连路灯也是新旧交杂，如同这座迷失自己定位的小镇。

时值傍晚，行人稀疏。

在略带倦意的鸟鸣与融入暮色的风景中，久理停下了脚步。

「……是这里，吧。」

看着大门门牌，我终于明白久理的意思。

「安艺家？」

那是栋有些老旧的独立住宅。

门牌还很新，大概是安艺一家搬来久城后才租的房子吧。久理说等一下要去的地方，就是调查这间房子吗？

久理快步绕到屋后。

「久理……」

「跟上来。」

久理不再多说，确认四下无人后，从包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工具。

她俐落地将封箱胶带贴在玻璃窗上，拿铁锤重重一敲。想当然尔，玻璃碎了开来，却全都固定在封箱胶带上。

「果然。她好像，一个人住。」

「……」

我目瞪口呆，随即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她真的都没变。

尽管讲话断断续续，行为却很大胆。

久理撕掉封箱胶带，从遭到破坏的玻璃窗缝中解开门锁，泰然自若地闯入屋内。一不做，二不休，我也提心吊胆地跟了上去。

（……安艺的家人还在旧家吗？）

我怀着疑问乖乖脱了鞋，走进没有他人气息的屋子。

安艺的房间一眼就让人认出来了。

墙上贴了她喜欢的西洋音乐海报，窗边放着小巧的盆栽、兔子与小熊娃娃。尤其是井然有序、分门别类摆放的书架，以及隔板设计、方便使用的衣柜更是像极了她的风格。

久理大剌剌地走进安艺的房间，环顾一圈。

「这，是？」

久理手上拿的，是摆在书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两名看起来很要好的女孩。左边的女孩戴着眼镜，留着一头大波浪长发，喉间有颗痣，散发出文组的气质。啊啊，这大概就是安艺提到的好朋友吧，那个告诉安艺神秘学话题，已经过世的女孩。

那么，右边的短发女生就是国中时期的安艺……不，就在脑袋顺理成章这么推测时，我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安艺？」

短发女孩很像安艺，非常像。

可是，即使只是照片，我也感觉得出来两人发质不同。我曾经帮安艺剪过头发，应该不会认错，短发女孩那头水润光泽的头发，以及额际的发线都与安艺截然不同。

「没错，不是。」

久理也同意我的看法。

我感到心跳加速，一股讨厌的预感油然而生，感觉越踏入谜题核心，四周也变得越发黑暗。

「那么，这个人，是？」

久理指着照片左边的女孩。

「是安艺提过的好朋友吧，好像……叫明里？」

「不对。」

久理摇头，直截了当地否定。

她指向女孩长卷鬈发间，位于喉头的那颗痣。

「这是……」

我记得那颗痣。第一次帮她剪头发时，曾经匆匆一瞥过。

可是，我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她才是，安艺遥香。」

久理冷冷地宣告。

「……那是……」

怎么办？

久理的话很奇怪，怎么看，遥香都是照片右边的那个女孩。

然而，直觉却告诉我久理说的才是事实，至今我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己是真正的笨蛋。

「你刚才，也说过吧？安艺遥香，有个好朋友很了解，神秘学。以朋友的名义，讲自己的事，不是，很常见吗？」

没错。

熟悉神秘学的人，不是朋友。

憧憬久城魔女的人，不是朋友。

无论哪一个，说的都是安艺遥香自己本人。

指尖微微颤抖。

颤抖的手指指向和安艺一样留着短发的女孩。

「那这个人是？」

「当然是，安艺遥香，过世的，好朋友吧？」

久理的口气像在问「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简单至极的删去法，两颗钮扣，一黑一白，拿掉黑色的钮扣后，就只剩下白色。

久理道出了我没有察觉——也不愿察觉的真相。

「安艺遥香，变成了自己的好朋友。」

我的回应慢了半拍。

我需要些时间消化久理话中的意思。

「……为什么？」

我望向照片。

那不是单纯「相似」、「模仿」的程度，而是会让人误以为是同卵双胞胎的如出一辙。

可怕的是，当你仔细探究时，虽然可以指出眼角或是刚才提到的痣等细微的差异，但对照整体却又会突然觉得难以分辨。

我们常会说「很像某人」、「很有某人的感觉」。

指的都不是细微的部位，而是一样事物的本质很像某一个人。

若是如此，现在的安艺遥香就不是从细枝末节，而是从本质彻底伪装成昔日的好友。

「Doppelgänger……」

我不禁脱口而出。

安艺遥香的情况简直就像久理提到的传说。

「安艺遥香说过，共感人的事，对吧？」

安艺在工厂时说是从朋友身上听来的那些理论，她说久城魔女又或是久理的特殊能力，归根结底或许都只是一种共感能力。

「我的能力，或许真的是，那样吧。」

此刻，久理也认同这个说法。

所谓的共感人，指的是可以接收到言语以外情报的人。

安艺推测，既然如此，那么死者的声音可能也是类似的原理，久城魔女的魔法说不定也是同一种能力的延伸。

「不过，她没说吗？共感人其实，很普遍喔。」

「普遍？」

「我指的是，感同身受，这件事。」

久理抬起雪白的手指。

那根手指如幽灵般在昏暗中潜行，轻柔地触碰我的胸口。

「人们在听闻他人不幸时，会说『很心痛』，对吧？若是共感人的话，那种说法就不是比喻，而是真的会，心痛。据说，全世界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人口，会有这种，混淆的感受。」

透过久理的手指，我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噗通、噗通地跳动，几乎要融化在那传来微弱脉动的指尖下。我和久理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彷佛会就这样交融成一体。

所以，我也察觉到久理究竟想表达什么了。

那是我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安艺她……」

「安艺遥香说的共感人，就是她自己。」

久理揭开安艺的谎言。

「我再说，一次。共感人，随处可见。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这种特质。否则，人类社会，根本无法成立。安艺遥香是不是，连让你这种不太喜欢和别人来往的人，都能很快卸下心防呢？」

我突然想起餐厅里的咖喱。

在五花八门的调味料之中，安艺一次就挑中了我的喜好。如果那不是单纯的巧合，而是因为共感人的关系呢？

太蠢了。

这种事有一百个理由能说得通。

然而，我却接连想到了类似的情形。

我弄丢剪刀，安艺找出来的那件事。虽然安艺当时煞有其事地推理，但说到底，大部分都是后来才添加的解释吧。正因如此，所以她一开始发表推理时我才会提出疑点不是吗？

——『你从别人的脸色也看出太多东西了吧？』

如果，我的那股直觉才是事实的话……

如果，她的特质是能超乎常理地从他人脸色……不，是从细微的举手投足和语调，甚至是不会显现在这些表象中的微小参数变化察觉对方本质的话……

「但那和安艺失去记忆有什么关系？」我反问。

久理轻轻点头道：

「我想，安艺遥香在来到这里前，虽说是共感人，但应该也只是很敏锐的程度，而已。顶多停留在伪装、高度演技的范畴。若想再更进一步的话，便需要一个，范本。」

「……范本。」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什么。

安艺来到这块土地后追求的目标。

「久城魔女。」

「至少，安艺遥香是，这么认为的。」

久理同意道。

久理白皙的手指离开我的胸前，再次望向照片。比嘴唇更加鲜红的舌头撬开双唇道：

「如果是高度共感人，即使没有亲眼见过，也能知道对方的情报。毕竟，共感就是，这种能力。」

像是，如果有个愚蠢的同伴带领共感人前往曾经出事的现场呢？

不仅如此，还一一向对方说明事情经过的话？

如果，安艺因为得知强度更高的共感人——魔女运作的细节后，原本的能力更上一层楼的话呢？

一切都只是推测，无聊的妄想。

然而，看到这张照片中安艺的改变……

「安艺遥香说过，她想成为魔女，对吧？」

……啊啊。

原来所谓的魔女推理，指的是这么回事啊。

安艺的确变成了魔女，说谎的魔女。

「占据身体的灵魂，会蔓延。」

久理轻声呢喃：

「有人说，一流的诈欺师在骗人时，会对自己的谎言，深信不疑。若是高度共感人，这种情形，会变得更加强烈，于是……」

「就彻底成为共感的对象了。」

我接下久理的话。

我不经意望向窗台上的娃娃。那是安艺还是她朋友的兴趣呢？这间安艺的房间里，还残留多少旧安艺的成分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安艺遥香自己的记忆，就是一种阻碍，对吧？」

「也就是说，安艺不是失忆。」

「她不是无法想起，而是，不去想起。不过，两者的结果都一样。安艺遥香已经不是，根据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她的能力，堵住了，她的记忆，下意识阻止，记忆浮现。因为，想彻底变成另一个人，自己的记忆便是多余的。」

安艺遗失记忆的理由，以及代表的意义。

那些记忆并非遗失，虽然残留，却被封印在本人也无法取出的场所。当然，如同刚才那张照片，安艺身边应该还存有旧安艺遥香的纪录，但她的认知会自动调整吧。不利的纪录会渐渐消失，再以适当的借口填补空缺，建构「原本就是好朋友那种个性的安艺遥香」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久理直直凝视着我。

「……拓海。」

昏暗中，她轻启双唇：

「安艺遥香，应该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

那句话再次将我仓皇无措的大脑唤回现实。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安艺遥香说过，她想成为魔女，对吧？她应该知道，彻底成为魔女后，现在的自己，就会死去。」

「死去？」

「记忆消失，和死亡，是一样的。」

久理的嘴里吐出这句话。

「我们，之所以会成为我们，是因为连续的记忆。所以，我们每天都在，一点一滴，死去。遗失记忆，落下某些片段，极为普通地逐渐死亡。现在的安艺遥香，便是借由遗忘和丢失过去种种，建构全新的自我。」

一切一定就如久理所说吧。

在我的记忆里，别说幼稚园或小学了，连不过几年前的国中时代都已蒙上一层薄纱，朦胧不清。倘若如此，当时的我们就在濒临死亡。

「意思是……」

「安艺遥香的这个决定，形同自杀。」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当时笑得那么开怀的安艺，其实一直在思考死亡的事吗？她是为了抵达这个终点，为了赴死而转学的吗？

久理鲜红的舌头从双唇间探出。

她拾起照片，怜爱地舔舐。

身体开始痉挛颤抖。

「……啊啊。」

她抬眸看向天花板，如蛇般的双眸迷茫恍惚，盈满水气。

「啪答！」我彷佛听到某种按下开关的声音。

「拓海同学。」

那道声音令我呼吸一滞。

那不是久理的声音，而是这一周以来呼唤我无数次的声音。

这果然是魔法。

无论再怎么想为其赋予一个合理的解释都无法说明清楚，货真价实的魔法，久城魔女。

女孩露出一抹轻柔和煦的微笑。

是我熟悉的那张笑容。

「你一定会和久理同学过来吧？毕竟，只要闻到死亡的气息，久城魔女就会来访。那么，你应该也已经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那个我了吧？」

安艺调查魔女的资料，导出了自己也要变成魔女的结论，所以应该很清楚久城魔女会重现自己的死亡。

那么，这些话就是……

「我想，若要送出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写成文字的信，就只有久城魔女能办到了。啊啊，虽然我只看过照片，但久理同学果然还是比较适合『魔女』这个称呼对吧？」

「你为什么……」

安艺没有理会我。

眼前的女孩终究只是某种类似录音的纪录罢了。

久理的能力是重现死亡相关的情境，而非像潮来巫女那样——又或者像安艺那样重现死者的人格。

「拓海同学，你还记得吗？」

过去的安艺以久理的面容向我问道。

她拿起照片。

「你在东京的时候，曾经把书借给这张照片里的我。哈哈哈，你一定不记得了吧？毕竟我去剪头发的时候你盯着我那么多次，却完全没发现吧？」

啊！我几乎喊出声。

我跟宇治垣曾聊过，转学回来前，我和几个社团同学是彼此互相借书的交情。

这么说来，我对那张脸……模仿好友前的安艺确实有印象。应该是她说图书馆里没有她在找的书，我便借给她了。

只借过一次。

唯一那么一次的缘分。

「唯一那么一次的交集让我好高兴，我甚至一直跟明里讲这件事。明里还闹我，问我想不想再见你一面。」

我听着安艺的声音，胸口顿时塞满了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如果安艺是在前往工厂前对着这张相片自白的话，几个小时后，她便会失去这份情感。

「后来发生的事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不过，我撒了一个谎。」

死去的女孩道。

「我做这些其实不是为了想知道明里的想法，不是想跟死去的她说最后一次话。我只是，想把自己送给明里罢了。因为，比起真正的我，明里活着大家会更高兴。我很清楚大家比较喜欢那样。」

大家比较喜欢那样。

如果是安艺，这个想法便绝非单纯的钻牛角尖。

共感体质的能力应该为她的想像做了背书，以前的安艺会认为「应该让更有意义的人活下来」也是情有可原。至少，无法清楚想起「旧安艺遥香」的我，没有资格批评这样的选择吧。

「永别了。」

女孩笑道。

那张笑容突然变得透明起来。

「……刚才那是，安艺遥香的死亡，吧。」

久理低语。此时她的身上几乎已经看不到旧安艺遥香的一点残渣。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是吗？」

久理以一如既往的表情点点头，抚唇道：

「感谢招待。你的死，是花蜜的味道。」

她的话语，在失去主人的房间里回荡。

十

我不知道安艺家的碎玻璃后来怎么处理。

由于没听说有人报案，大概是久理家居中做了些什么吧。一想到那个槛杖家雇来被迫帮久理善后的人，便觉得有点可怜。

无论如何……

「蓟同学。」

两周后在学校的置物柜前，有人叫住了我。

「什么事？」

「槛杖同学还是一直缺席，你知道些什么吗？」

安艺双手扠腰，瞪着我问。

出院后，安艺以更胜从前的活力融入班上，一下子就站到了班上领导人物的位置。有安艺在，日下老师应该乐得十分轻松吧。

「很遗憾，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后，突然想起一本书。

书名是《魔女史》，是我借给旧安艺遥香的书。我会刚好有这本书，无庸置疑是久理的影响。

「安艺同学。」

「干嘛？」

我向愣住的女孩问道：

「你对『魔女』有兴趣吗？」

「什么啊？」

安艺开朗地笑了开来。

本来，我是想回想起她过去的笑容，工厂里染上夕色的那副容颜。尽管我已经记不清了，却明白那跟现在的样子不同。

相似，却又不同的笑容。

熟悉，却又陌生的短发。

又或是，Doppelgänger 丢弃的面具。

我至今还是无法清楚记住她的长相。

只记得自己剪过的那头短发，也许只有那个触感不会离开这双手，一辈子都不会离开。

「怎么了？」

「没什么。我走啰，再见。」

我朝安艺点点头。

今天，我再次向她的亡骸道别。

第一卷 说谎的魔女六度坠入死亡 第二话 魔女替身

理科实验室里躺着一具魔女的亡骸。

宛如陶瓷娃娃般白皙的侧脸。

一头乌黑的秀发披散在亚麻地板上。

我第一次目睹尸体。

对魔女一无所知。

然而，你似乎笑了。

我说，

想为你剪头发。

因为，那是我当时唯一的念头。

一

金属与金属间的摩擦。

喀嚓、喀嚓，清脆悦耳的剪刀声。

即使现在的我已经能亲手演奏那自孩提时代便已听惯的旋律，依然会因此感到莫名平静。只是，如果能够换个对象和地点会更好就是了。

这里是放学后的教室。

素描雕像长年蒙灰的美术教室。

由于时序已进入夏天，自窗外洒落的阳光还很明亮。

今天的蝉鸣还算克制，本就古老的校舍要是承受太过盛大的合唱，会令人不禁担心有哪里崩塌。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乱想，但以一座爬满藤蔓、只要有学生奔跑地板便会发出咿咿呀呀声的校舍而言，那或许是很适合的结局。

届时，我和眼前的女孩一定都会埋没在瓦砾堆里吧？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没有其他人碰过这把剪刀的情况下结束一切。

双手不理会脑海中的思绪，自顾自地前进。

虽然老姊说半吊子的熟练反而更糟糕，但事到如今，我的双手早已回不去生疏的状态了。

「唉。」

女孩背对着我道：

「这个样子，好像在，砍头。」

先不论那独特的断句方式，话语本身的内容却让我皱起眉头。

剪刀暂时还是按照计画前进，仔细地剪下发丝。黑得不可思议的头发加上理发用的白色斗蓬，让我们看起来更像是古代为切腹者砍头时的光景，但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我觉得故意挑可怕的词来说话不是很好。」

我表达了自己不会奉陪的强烈意志。

本来，不管再怎么没人使用，在美术教室帮同学剪头发这件事本身就够令人毛骨悚然了。

我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有成功传达出去，女孩以一如往常的声音继续道：

「你可以，再更放开来，剪。」

「你不是说只是要修头发吗？我手上的工具没办法再做更多处理了，要剪来我们店里剪。」

「去店里，就不会是你，而是逸花姊剪了吧？我想要，你帮我剪。」

女孩垮下嘴角，闷闷不乐道。

这种信赖令人困扰，但若说出口的话，她一定会闹脾气吧。我忍住想反驳的冲动，但不乐意的心情却似乎传达了出去，女孩依旧板着脸。她阖上双眼，像是在指责我的薄情般低声道：

「因为，你终于肯，帮我剪头发了嘛。」

「……」

我之前的确是在躲她。

回到这个乡下地方下定决心和久理再次见面已经过了两个月，但我原先希望可以尽量不要再跟她接触。被说薄情也是没办法的事，但那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此刻，我摸着女孩的头发。

她的头发依旧漆黑、滑顺得不可思议。尽管重逢后我已为她剪发多次，但都只是修修发尾而已，那头秀发的长度至今依然超过腰际，不禁令人觉得那就像是独立于本体外的另一种生物，两种美丽的生物构成了一个身体。

槛杖久理——

那是女孩的名字。

熟悉这一带的人听到这个名字或许会露出些许讶异，即使不知道名门槛杖家的故事或历史，也没有人不知道那栋伫立在山丘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典雅别墅吧。小时候，我以为那栋大宅邸里一定住着来自远方的外国人，从不知名的国家而来，每隔几年才会居住在这里一阵子。只要打开那扇大门，一定会笼罩在异国的香气中。

我停止幻想，试着抛出问题。

「久理，你差不多也决定好志愿了吧？日下老师很哀怨，说你都不交志愿表。」

「没，必要。」

久理冷冰冰地回答。

「反正，那个家也，离不开我。」

不是「我离不开家」。

而是「家离不开我」。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你应该跟老师解释到她能理解的范围才对，同样的问题你也不想被一问再问吧？」

「那，你帮我，说。」

「重点不是这个……」

我不禁对原地打转的话题嘀咕出声。然而，我也深知对手的难缠，若现在一个劲地进攻，到头来白费力气还算好，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一周都要承受对方执拗的瞪视。

至少让剪刀继续前进吧，正当我这么打算时，久理又出了一招。

「你听说，浮尸的事，了吧？」

久理突然转换话题。

我再次皱起眉头。老实说，我并不意外。可以的话，我原本希望能在进入这个话题前修好头发，但久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办法再回避。

「似乎是被人发现的。」

「嗯，在久城川。」

久城川是这一带的第二大河，由于水势相对和缓，偶尔会看到有父母带着小孩去玩耍。

喀嚓、喀嚓。一簇簇短发随着响音落下，散落在白色斗蓬上的发丝也有点像是河流。那么，沉溺在河水中的，是我的手指吗？

「我看了报纸，报导说，应该是小学生去河边游泳，发生溺水意外。以前跟你一起去游泳的时候，我的脚也有抽筋，很危险，对吧？」

「……」

手指瞬间停了下来。

我顿了一下，彷佛对小孩子谆谆告诫般道：

「久理，你听好了，绝对不要去那里。」

久理刚才说的事，我姑且有些印象。

虽然我跟那种户外活动派没有什么缘分，但偶尔班上同学会一起起哄，半强迫地把人拉出去。虽然最后我总是戴着草帽在一旁看文库本，但毫不留情的盛夏阳光却在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无论是女孩脚抽筋时又或是在一旁游泳的活泼男孩强壮地出手搭救时，我都只是在一旁远远观望。大概是因为经历过那样的事吧，有好几次，我也曾看到原本不太融入周遭的女孩和那个男孩说说笑笑，颇为亲密的样子。

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突然间，我看到久理夹在书包口袋上的东西。

那是枝刷了传统漆艺涂层的钢笔，搭配简约朴素的乌鸦图腾，和洋交融的精致设计令人移不开目光。

「你还带着那枝笔啊？」

「是啊。」

久理点头。

「因为，那是我的，魔杖啊。」

针对那枝雅致的文具，久理如此宣告道。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种浪漫或诗意的说法，但我只是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

「拓海。」

久理低声唤道。

「我们去，打捞到尸体的，现场吧。」

「你有在听人说话吗？」

我稍微加强了语气谪问，久理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道：

「那，我自己去。」

「久理。」

「如果这件事不行的话，两个人去，比较划得来，对吧？」

久理淡淡说完，确认我的剪刀已经停下来后，缓缓转过头。若是她的脸上有浮现一丝胜利的笑容我还觉得好一点，然而，那张表情却只是像把利刃般虚无空洞。

我只好放弃，问了最基本的问题：

「如果报导属实，你又会再死一次，即使这样还是要去？」

「没关系。」

久理抚着肚子道：

「因为，我饿了。」

二

我第一次见到槛杖久理是六岁时。

国小的入学典礼上。

还记得，她当时一头长得不可思议的秀发以及令人难以相信是小一新生的身姿，紧抿的唇瓣彷佛还在抵御冰冷的寒风。

之后三年间，久理不知为何一直没来上学。

所以，我第二次和她见面是在九岁，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在我听从老师吩咐，前往理科实验室拿讲义时，遇见了那个东西。推开倾斜沉重的大门后，里头的光景令我停下所有动作。

实验室的地板上彷佛有一片黑夜蔓延开来。

「……！」

我想好好称赞没有尖叫出声的自己。

地板上，披散着一头长得不可思议的头发。

一名女孩隐身卧躺在桌子后方。

那副模样，不是让人怀疑是否在睡觉的层次。

与她相比，人偶还更有生气，就连实验室水龙头溢出的一滴水，都远比她更富含生命的脉动。

「……！」

当时，我之所以只是紧盯着女孩不放而非逃走，单纯是因为年纪小。或许是因为那个年龄还无法正确理解死亡代表的意思，才得以没有尖叫出声。

……不。

那是骗人的。

当时的我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从小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审美观——将山际染成一片火红的夕阳暮色、喜欢得反覆哼唱的歌曲副歌、厨房里母亲噙着笑意的欣喜侧颜——一连串的美丽记忆都失去了意义。

女孩的亡骸覆盖了一切。

「你在，干嘛？」

尸体突然问道。

那个提问令我终于回到了现实，又或者，是投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深呼吸，拾起四分五裂的意识碎片，勉力维持平静的样子反问：

「我是来拿讲义的……你才是，在这里干嘛？」

「我在，死亡。」

女孩回答。

女孩忽地起身，瞧也不瞧我一眼。如果是装死游戏的话，平常我们也会玩，但刚才窥见的画面却是完全不同的境界。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样的说法，但女孩的样子就像是连魂魄都被夺走一般。

「等等。」

我拼命唤住快步迈开脚步的女孩。

「……你头发，沾到灰尘了。」

「是吗？等一下，就掉了。」

女孩对我丝毫不感兴趣，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不剪头发吗？」

「帮我，剪的人，不在了。」

女孩生硬地回答后，快步走过我身旁。

从头到尾，女孩的动作都干净俐落，完美得不像个小学生。其实，我想我很适合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就那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切只是碰巧与神秘又美丽的事物擦身而过。我应该可以将那场奇遇当作无数的回忆之一，尘封在记忆深处，和对方不再有任何瓜葛。

所以……

我至今仍旧有些后悔当初说了那句话。

「我帮你剪吧？」

女孩停下脚步。

「……你愿意，帮我剪吗？」

「我们家是开理发厅的。」

女孩一直凝视着我不放。

大概是受到当时喜爱的科幻动画影响吧，在她大大的眼瞳中，我感觉自己彷佛被丢到了外太空。一名独自在宇宙中飘流的太空人，像颗石头似地蜷缩着身体，以免在同伴找到自己前耗费太多氧气。

最后，女孩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还不剪吗？」

微弱的催促在我耳里宛如天堂的福音。

「你等等！我马上拿剪刀和梳子过来！」

我一把抓走身旁的讲义，冲出实验室。我骄傲地心想，因为憧憬父亲而偷偷将剪刀和梳子放进书包里的这件事，彷佛是命运的安排。

当然，那时的我并不知道。

当时的学校，那间理科实验室里，真的出现过死者。

✿

正当我准备离开学校，站在鞋柜前时——

「槛杖同学是骗子。」

一名短发少女对我说了这句话，语气中带着毫不隐藏的焦躁。

是安艺。

我无话可说，不由得闭上了嘴巴。顺带一提，修剪好头发的久理已早早离开学校，如果我没有要去的话，她大概马上就前往出事现场了吧。

「蓟同学，你有在听吗？」

「嗯，我有在听。」

面对一步步逼近的安艺，我尽可能地摆出严肃正经的表情点头，脑海里想的是老姊听常客聊政治话题的模样。我拼命遵守老姊的理论——秘诀在于能将脑袋放空到什么地步。安艺继续：

「不但是骗子，还是小偷。」

「小偷？」

听到我回问，安艺满足地点了点头道：

「没错，小偷。刚才，她一脸若无其事地拿走了丰卷同学的书包，之后道歉说是她搞错了……我们用的又不是统一规定的书包，怎么可能会搞错？一定只是因为她想要丰卷同学的书包吧。蓟同学，你经常和槛杖同学待在一块，是不是也被她骗了呢？」

安艺的话虽犀利，却带着属于她的正义感。

她说的应该是实话。相反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久理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但如果我这样说的话，安艺可能会更加暴怒吧。

「所以，那位丰卷同学怎么说？」

我对丰卷这个人也没什么印象，记忆中大约是个绑麻花辫的女生。

「她只说了句『认错也是有可能的』。可是，那应该是因为她害怕槛杖同学家吧？槛杖家是这一带很有名的大家族吧……你干嘛那副奇怪的表情？」

安艺蹙着眉头讶异道。

「没什么，你之前是不是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

「那个，你听过『久城魔女』吗？或是山姥。」

「山姥？」

看着喃喃低语，彷佛在复诵什么化学元素名称的安艺，我有些感伤，只是有些而已。同时，我也很惊讶心里竟然还残存着这种放不下的情感，我以为自己早就死心了。

「什么啊？蓟同学，你果然在隐瞒什么事吧？」

「没有，呃……我的意思是……」

就在我试图向满脸狐疑的安艺补上一、两句话时……

「你们两个怎么啦？」

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从走廊那端向我们搭话。

「老师好。」

搭话的女子是我们班的班导，日下老师，负责教授理科。日下老师以个性开朗、教学浅显易懂获得好评，是个跳脱一般老师印象、在这种乡下地方教书有些可惜的人才。

她会出声搭话，大概也是因为感受到我和安艺之间紧张的气氛吧。

「没有什么。」

「嗯……真的吗——？你们不是在白白浪费青春吧……？虽然青春就是要拿来稍微挥霍一下的，但如果用在阴沉的事物上，我就不是很赞同啰？」

日下老师大概是想模拟雷达的样子，竖起手指在太阳穴旁晃动，看起来却像是没有预算的搞笑剧中出现的外星人。那自顾自发出「哔哔哔、哔哔哔」声音的模样，完全没有教师的威严可言。

不过，就算吐槽这些也只是没完没了，所以我只是摇摇头说了句：

「我们没事。」

语毕，我迅速穿上鞋子准备离开，安艺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对我丢出疑问：

「等一下，你说的魔女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久理是骗子这件事啊。」

我附和安艺的指控，三步并做两步地逃之夭夭。

基本上，我已经表现出有将安艺的话放在心上的样子，不知道是否有平息一些她的怒火。

离开校园后，远处传来太鼓的声音。

（……马上就是祭典了吗？）

我的意识飘向那充满乡下风格、时间长达一周的仪式。

想起悠远绵长的鼓声。

✿

耳畔流水声淙淙。

一旁柳树迎风摇曳。

尽管已过了冬季落山风的时节，偶尔仍有山风吹拂而下。如同山风，此处的河水也是自山腰间激起白色水花，倾泄而下。

这里就是我和久理聊到的久城川。

不远处传来电车的声音。久城川下游有座铁桥，老态龙钟的电车以十几分钟一班的悠哉频率急驰而过。

脚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我踏着影子前行，只见一名长发少女伫立在尽头。

「拓海，你，来了呢。」

「叫我来的人不是你吗？」

我使出浑身解数皱起脸庞，摆出龇牙咧嘴的模样。

然而，久理却望向河川，丝毫没把我的胁迫放在心上。乡间的河水澄澈如镜，潺潺水声，悦耳动听，搭配周遭闷热的空气，令人不禁想一跃而下。当然，前提是不知道这里几天前打捞起一具尸体的话。

久理的靴子踩着潮湿的土壤，环顾四周一圈。

「这里，没有拉电视剧里的那种，黄色胶带呢。」

「大概是因为警方研判没有疑点吧，就是起脚抽筋溺水的意外，加上都过几天了。」

一旁的看板上写着「水流湍急，请勿戏水！」如今看起来也空虚无比。

我一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回答久理的疑惑。

由于山边种了许多树，这里的暑气较城市和缓几分，但汗水依然还是不断冒出来，我在途中放弃与黏糊糊的汗水奋战，和久理简单地望了河川一周。

河畔景色没有任何异常。

无论是源自深山的水流，或是湿漉漉的土壤气味，都是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彷佛所有人都已忘记河川里曾经打捞起尸体的事实。

「拓海，死掉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面对久理一副「你应该已经先调查好了吧」的口气，我轻叹一声开口道：

「古田叶子，小学四年级。据说是三天前的傍晚和朋友一起玩耍后，自己在这里游泳而溺水。顺带一提，这条河上次出意外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次好像也是这样，附近没有任何人在，所以应该是死者自己一个人游泳。等到被发现时，尸体已经冲到河岸上了。」

「是吗，独自一个人啊。」

「照新闻报导的说法是这样。」

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想像着一个人孤伶伶沉入河底的画面，双脚动弹不得，再怎么划动手臂也浮不起来，望着越挣扎越遥远的世界，年幼的她内心是怎么想的呢？

（……我不可能懂吧。）

死者的念头我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

就算能理解好了，我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帮助。

「快点回去吧。」

我喊道，久理却没有回应。

如果久理还想继续待着的话，我就自己回去吧。脑海中才这么盘算着，事情在几十秒内便出现了变化。

久理拿着钢笔碰了碰一旁的石头。

那枝她称为魔杖的钢笔。

盖着笔盖的笔尖「叩、叩、叩」地敲了几下后，久理的视线开始移动。

「……有了。」

久理低吟。

她踩着泥土走向岸旁，也不管会弄脏头发，静静蹲了下来。

久理表情认真，我还没来得及阻止，白皙的手指便拂过几颗石头表面，拈起某个微不可察的东西。不可思议的是，那东西的边缘看起来甚至像软趴趴的果冻般微微扭曲。

「纸？」

看来，那似乎是张纸片。

湿掉的纸片黏在了石头边上，久理将那颗石头拿到眼前，鲜红的舌头剥开形状姣好的双唇，意外修长的舌尖匍匐在石头表面上，小心翼翼地撕开纸片——咕噜一声，吞入腹中。

「久理？」

久理的肩膀抖了一下。

某种能量波动从她的下巴一路传至胸口。

久理呼吸紊乱，波动直接冲入她的体内，蹂躏、践踏她纤细的身躯，痉挛的喉咙彷佛就要喷出透明的火焰。

「久理！」

我大喊跑向前，久理开始干呕。

久理痉挛了两、三次，蜷曲成ㄑ字型的后背可怜兮兮地上下起伏。我停留在距离她几步外的地方，眼前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我，没事。」

久理侧过头看我，唇角微微扬起。

她拿出手帕擦拭脏兮兮的嘴角，指尖抚着唇畔陶醉地低吟：

「……虽然有点淡，味道却很香甜。」

……啊啊。

只有这点令人不爽，但此刻留在她唇边的笑容却毫无疑问充满真实的色彩。

久理的天性。

我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她的秘密。

过去的安艺称之为共感人。

另一个熟人则是这么说的——

『人们称之为通灵术。』

「源自于古希腊女巫瑟西的 necromantia，简单来说，大概就是『尸体占卜』的意思。日本也有潮来巫女这样的人对吧？尽管这类女巫或灵媒是否真的能让亡者灵魂附体还是个疑问，但她们具体呈现出来的某些事物，令死者家属不得不相信这点无庸置疑。她们展现出和死者讯息共鸣的样子。没错，就像久理那样。」

和死者共鸣。

没错，那的确是共鸣。久理碾轧自己的骨头、震动自己的内脏，如同与遥远的音叉共鸣般重现过去的死亡。

「河川，是此岸与彼岸的交界，带来各式各样的讯息。」

久理说道。

这大概是她从家里学到的观念吧，虽然不清楚久理的话蕴含多少道理，但其中确实有股神秘的说服力，又或者，是她用身心体验到的真相。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久理一反常态，侃侃而谈。

受到那股热情的影响，我也忍不住问道：

「这里曾经出现过死者吗？」

「没错，伸手不见五指。又黑，又阴沉，被踢得遍体鳞伤。非常，痛苦。痛苦、惨白，自始至终都孤单无助。」

久理的话令我挑了挑眉。

「嗯？等等，这里打捞上来的是溺水的尸体吧？」

「我不知道。」

久理道。

我发现她的后颈浮现一块紫红色的瘀青，直到刚才为止，那里应该都没有这种内出血的色调。

久理共鸣的「死亡」，会正确重现过去的痕迹。

然而，正因为相信她的天性，我才会对其中的不合理再次提问：

「可是，警察会验尸吧？」

「是吗？警察能，认真验尸的数量，有限。这种乡下地方，走个流程，就结束了，而且，人死后只要泡在水里半天，遗体所能提供的线索便会，大幅减少喔。」

久理顿了一下，脑袋微微一偏。

接着，吐出这样的话：

「还是说，是别的尸体呢？」

「别的尸体？」

我将久理的话重复一遍，随即眨了眨眼睛。

「这里曾经出过其他命案吗？警察没发现的命案？」

一股冷意窜上背脊，如同一把不顺手的劣质锉刀刮过后颈，参杂着一种预感，一种绝不想有任何瓜葛，却又无能为力被迫扯上关系的——恐惧。

我咽下口水，压抑想放声大叫的冲动。

我其实想把这些事直接交给警察。然而，就算对警察说这里曾发生过其他命案，他们也不可能相信从久理的天性获得的情报。

我按捺想叹息的心情问道：

「……你还有看到其他什么东西吗？」

「山。」

语毕，久理思考了一会儿，拿起刚才的钢笔。

尽管社团教室几乎变成个人教室，久理好歹也是美术社的一员。银色笔尖在笔记本上轻快游走，勾勒出山间摇曳的影子与地形。暗蓝色墨水描绘出的画面令我眨了两次眼睛。

「这里是……」

「学校后山，吧。你每次来美术教室前都会在走廊上望着那座山，对吧？」

久理一脸木然道。

接着，她转身迈出步伐。

「你去哪里？」

「去见对方，呀。」

久理毫不犹豫、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死者正在，等我。」

三

「——槛杖同学是骗子。」

上次有人说这句话，是小学的时候。

记得，好像也是夏天。

啊啊，没错。

是我和久理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印象中，久理似乎在学校晕倒了。跟这次一样，久理在课堂上看到了某些幻觉，被送到了保健室。

面对众人的追问，久理不知道该如何具体说明自己的天性。不过，有几名好奇的同学跟着久理来到她幻觉中看到的地方。

然而，久理带大家前往的地点却什么都没有。

结果，被欺骗的同学们愤慨不已，久理「骗子魔女」的绰号变得更加根深柢固。不过，若问久理是否在意那些评论的话，她倒是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改变，令人甚至怀疑本人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个状况。久理也不加入班上其他圈圈，经常凝视着窗外，我至今依然记得那头彷佛闪闪发光的发色。

（就算……）

就算久理身上其他不容易发现的地方留下遭到殴打的瘀青……

即便如此，对我而言也不重要。也就是不时浮现的记忆像根扎人的刺，惹得人隐隐作痛罢了。

后来，有个人气不过，找上看似与久理亲近的我，说了刚才那句话。

我的回答没有变。

「是啊。」

最后，我给了一个与四年后放学时一样的答案。

✿

我们花了二十分钟走到后山。

尽管夏季的太阳坚守岗位，迟迟不肯下山，但若在其他季节，此刻周围早已一片漆黑了吧。我和久理在染成一片朱红的山间，沿着山路缓缓向上，身旁蓊郁茂密的树木应该都有其各自的名字，我却不太清楚，勉强只想得到扁柏、枹栎之类的名称。印象中，小学自然课曾学过各式各样的植物名称，但如今都已留在遥远的记忆彼端。

途中，我们来到一处石阶。

沿着不长的阶梯拾级而上，便看见一座斑驳的朱红色鸟居耸立眼前。

这里是间小巧的神社。

神社内架有高台，一声声威武的太鼓声响彻林间，最后消失在逐渐暗下的暮色之中。

刚才在学校听见的鼓声也是这里传出来的吧？这个季节里，神社会举行一周左右的祭典。不过，在正式祭典当天到来前，也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摊贩会出来，没有想像中那么热闹。布满灰尘的灯泡、勾起怀旧情绪的廉价炒面香气与有些寂寥的本殿身影，在在触人心弦。

「你看到的是这里吗？」

「……不是。」

久理摇头。

久理虽然否定，却仍是静静步向神社。

如果久理身上穿着和服，一定十分适合这片景色吧。不过，水手服和长发在这之中也不突兀。在逐渐淡去的夕阳余晖里，久理身上的黑色宛如夜晚的前奏。

来到本殿时，我不经意停下了脚步。

本殿的赛钱箱一隅点了几支蜡烛，烛火随风摇曳，时明时暗，映照着一捆裁成人形的纸张。

大概是注意到我盯着那些纸张不放吧，久理道：

「是祈福的，替身纸人呢。」

「那是什么？」

「就是在人形奉书纸上写下姓名、年龄，在祭典最后，放入河里，让河水带走，附在人们身上的，灾厄与不洁。你没看过？」

「好像没看过。」

虽然我在安艺面前说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其实对这片乡里并不熟悉。

不过，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却十分梦幻——摆在这里的几十张纸人排成一列，在水面上缓缓流动。原来如此，古时候的人应该是觉得这幅光景很适合用来为夏日祭典画下精彩的句点吧。

「这间神社供奉水神，暗御津羽神，是伊弉诺大神斩杀自己的儿子轲遇突智时，从滴落的血中诞生的神明。」

我对伊弉诺这个名字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但当然不是因为我研究过神话，而是因为游戏。由于伊弉诺在大部分游戏中都配有强大的数值，所以我也就很随便地理解他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神明吧。

「伊弉诺大神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

「因为，轲遇突智是，火神，出生时，烧了母亲伊弉冉的阴部，杀了母亲。」

久理丝毫不觉尴尬，畅所欲言地解释。

「毕竟，诞生与死亡，相伴。伊弉冉，生下了死亡。」

我好像能懂久理的这句话。

若不是那样的话，这片土地就会塞满人了吧。新生与死亡相伴，即便在现代，也很少有完全无痛的生产，更别说是古代了。

女孩站在神社里悠悠地看向四周后，再次迈出步伐。

「这里。」

久理一步步走向更深处的森林。

为了跟上久理的脚步，我开始有些疲惫。虽然一路走来的距离没多远，但由于不知道目的地只是一个劲地跟着前方的人，因此莫名辛苦，加上山中特有的潮湿空气，也令人感到窒息。

此时，就连先前还能听到的太鼓声也越来越远。

周围林立的大树一棵棵异常扭曲，树皮像是长了瘤般凹凸不平，我甚至有种错觉，彷佛高空中有谁正俯视着自己。这些年岁远远比我古老的树木，的的确确活在这座山中，如同城市是人类的世界，这里便是属于它们的空间吧。

途中，久理离开山路，踏向了兽径又或是无路之处。

就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惊慌失措之际，她在前方停了十分钟左右。

这里是一般的山腰，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顶多就是树木比其他地方稀疏而已。

相对的，耳畔传来清凉的水声。

（……河？）

这里应该是刚才那段河流的上游，能听到相应的水声。

「这里吗？」

「大概。」

久理回答，眼神锁定在树根上。

如果这附近的土壤有翻掘的迹象，还能想到黑道毁尸灭迹这种戏剧化的发展，但这里却没有类似的痕迹。我仔细端详，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夕阳下伸展着枝叶的树木、湿答答的泥土与偶尔在上头爬行的虫子。

「久理？」

「……没有，呢。」

长发少女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她的侧脸让我再次想起学校的事。

骗人精久理，小学时常常有人这么说久理，我也不只一次因此受害，就算这次又重蹈覆辙也不稀奇。虽说有时也会感到空虚徒劳，但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久理再次缓缓迈出步伐。

这次的距离很短。

几十公尺外，某个东西从树林间现身。

那道粗重厚实的身影稍微比我们高了一些，到处是红色的锈斑。

「这是！」

「……仓库？」

那是座老旧的小仓库，屋体严重倾斜，就算随时倒塌也不奇怪。

久理无所畏惧地把手伸向仓库门，前前后后拉了两、三次后微微蹙眉。

「门，上锁了。」

这座仓库原本应该是用来放净山工具的吧。

记得小学时，学校常常在社区服务课时间召集我们上山。当时，老师告诉我们山里到处都有这种，摆放清扫工具的小仓库。不过，这座仓库可能因为长年遭到弃置，爬满赤褐色锈斑的铁皮墙，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阴森诡异。

久理的手指轻轻滑过那道外墙。

她将身体靠了上去，鲜红的舌头在生锈的墙上爬行。

「——我好恨。」

久理声音丕变，低垂的表情没入黑暗中。

此刻太阳几乎落入山底，剥夺了视野，令人看不清久理的面孔，四周只剩下她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又讨厌，又碍眼，看了就难受。只要这家伙消失，一切就都能解决了。既然抢走我的东西，理所当然要这家伙加倍奉还！」

字字句句犹如黑暗的火焰。

如果河边的附身是被害者的心情，此刻的话语便就是加害者的心声了吧。

尸体与凶手。

明明是盛夏，身体却不住打颤，就像高烧的前兆轻轻抚过后背一样，一股强烈的情感可说是在刹那间向我袭来。

「抢走了你的东西……什么东西？」

就在我发出疑问时——

女孩突然双腿一软，雪白的膝盖沾染了泥土，跪坐在地。

看来，附身结束了。

「久理。」

「是，我。」

久理拉着我的手，吃力地站起身。

啪沙！一道声响。

那既不是我也不是久理发出的声音，有其他人从下面走了上来，我太过专注于久理的骤变，忘了观察四周。

「——！」

一道手电筒光束照向我们的脚边。

我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

「嗯，是谁？」

我认得这个声音。

「……日下……老师？」

手电筒光束下，我们的班导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

「唉呀，是蓟同学和槛杖同学。」

悠哉的声音随着光线落下。

那双在短发下眨巴眨巴的圆眼睛令人觉得格外耀眼、安心，我不由得放下戒备，开口问道：

「老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那是神社的仓库，我在里面放了些私人物品。」

日下老师指着我们刚才关注的小仓库道。

「唉呦，因为我以前在这间神社当巫女啊。」

「啊？」

老师偏着头说出口的内容令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日下老师，当巫女？」

「嗯，我是那间神社神主的女儿。」

老师一脸毫不在意，笑眯眯地说。

当然，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应该说，我一直以为日下老师是大城市里的人，大概是这些想法全都表露在了脸上，老师搔搔自己的太阳穴苦笑道：

「嗯……我当年的确意气风发地去了大城市，后来因为各种烦人的事就回来了。」

「啊啊，所以才……」

先前，我一直不明白老师特地来乡下教书的理由，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突然揭晓谜底。

「所以，你们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呢？这里不是约会的好地点吧？是要去祭典迷路了吗？」

「不是，那个……」

正当我试图转移话题时，久理抬起头道：

「老师刚才是说，私人物品，吗？」

「嗯，是啊。」

久理对回应的老师提出疑问：

「老师，这间仓库里，放了什么东西呢？」

「……」

老师闭口不语。

在已彻底没入夜色的山中，这样的沉默更加刺耳。僵着身体的老师和久理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我再次问道：

「老师，这间仓库里放了什么东西呢？」

「……呃，那个，就是……」

日下老师果然还是支支吾吾。

她咽下口水，笑容满面地挥了挥手道：

「唉呀唉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你们看，天都黑了，该回家了吧？安全起见，老师可以送你们一程。」

「就算那样，可以让我们确认一下吗？」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喔，蓟同学，你就这么好奇老师的隐私吗？哈哈哈，趁话题变得不道德前，快点打道回府吧？」

老师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面对这种情况，我抿抿唇，稍微加强了一点口气。这部分必须拿捏好平衡，得引导对方让步却又不会显得坚持己见——就像为头发做造型时，稍微强调设计亮点时那样。

「就当我们拜托老师，可以吗？」

「……你们就那么想看吗？」

或许是很意外我的态度如此强硬吧，老师恳求地觑了我和久理几眼，见我们没有因此改变主意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啊啊，虽然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老师以向神明忏悔般的口气道。

「很抱歉。」

「……好。」

老师答应了我们的请求。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像个没油的机器人般转过身，从口袋拿出钥匙插入门上的钥匙孔。

「就是这个。」

仓库打开了。

黑漆漆的仓库内侧在老师手电筒的照射下显露无遗。

宛如尸体般蜷缩的那些器材，是我曾在杂志之类的地方看过的东西。

总而言之，就是用来反覆伸展、收缩腹肌的滚轮、配有可疑电极片的腰带、哑铃和气垫，又或是包裹全身促进排汗的睡袋，最后还有小型跑步机等器材，杂乱无章——说白点就是乱七八糟地堆在里头。

「……呃，也就是说……」

见我一时间说不出话，久理侧着脑袋道：

「难道是……减肥，器材？」

「唉呦，因为这些东西比我想像中占空间，家里摆不下嘛，因为我处于禁止大家带私人物品的立场，也不能公然使用学校的仓库……才想说神社仓库是最合适的地方！」

老师近乎哀嚎地坦露心声，双手紧紧合十。

「这是秘密！你们要保密喔！」

那副请求的模样别说是威严尽失，根本已经到扣分的地步了。

「呜呜呜，自从回来教书后，我一直把这件事当成少女的秘密耶！」

楞得无话可说的我搔了搔后脑勺，偷偷觑向久理。久理一如往常，始终维持一号表情。

我朝仓库深处瞥了一眼。

减肥器材后面，什么都没有。

『——槛杖同学是骗子。』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同学们不断反覆的指控。

四

隔天中午过后，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云层，那是蕴含大量水气的乌云。

教室里，粉笔画在老旧黑板上的声音莫名轻柔，光头数学老师催眠的教学也比平常更让人觉得繁冗、出神。另一方面，班会时的日下老师大概是因为秘密曝光的缘故，显得有些局促，但这点也只能请她多多担待了。

放学后，我迅速环顾教室一圈，整理着课本和笔记本时——

「蓟同学。」

安艺出声唤道。

「抱歉，我今天有点事。」

我迅速将东西塞进书包，快步离开教室。

有件事非解决不可，而且必须处理得干净俐落，越快越好。否则，很有可能被发现。

我换好鞋子，离开学校，立刻朝后山前进。

我毫不犹豫地步进树林。

大概是因为目的地很明确吧，昨天虽然觉得异常遥远，但只要走过一次，就不那么觉得了。

我不走神社，直接沿着山路向上，途中再转出去。

脚下的步伐倏地停下。

才刚偏离山路，就见到女孩伫立在那里的身影。

「……啊啊。」

我不禁发出无奈的叹息。

虽然已经想过可能瞒不住，但女孩似乎早就在那里恭候多时。这么说来，今天课才上一半就不见她的人影，大概是早早便离开学校了吧。看来，我的小聪明早已被看穿。

薰风吹过林间，撩起那头长发。

明明一日前才触碰过，我却又再次深陷于那片墨黑的色泽，无法自拔。

禁不住女孩直直盯着我的视线，我搔了搔后脑勺，垂下头道：

「唉啊。」

「骗子。」

久理面无表情低声道。

✿

「骗子。」

面对久理的低语，我微微勾起嘴角。

因为，她说的一点都没错。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知道，我搞错了。」

我当然知道。

只是，原以为还能再骗她久一些。

「……」

我抬头，从枝叶的缝隙中仰望天空，似乎就要下雨了，夏日雨前闷热的空气令人汗水直流。然而，久理却似乎一身沁凉，彷佛一个人身处在哪个遥远的国度。

我收拾无谓的幻想，试着再坚持一下。

「你是指什么？我只是因为有点在意昨天的事，以防万一想再确认一次而已。」

「嗯哼……」

久理轻轻哼了一声。

她眯起双眼，彷佛平衡玩具般地摇着头断定道：

「又说谎。」

真是败给她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对吧？是在剪头发的，时候吧？不然，你帮我剪头发时，手指不会，停下来。」

久理接着丢出关键的一击：

「你从来没有，跟我一起在河里游泳过，对吧？」

——『以前跟你一起去游泳的时候，我的脚也有抽筋，很危险，对吧？』

那是久理在剪头发时说的话。

她果然发现了吗。

「……唉呀。」

我放弃地点点头。

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没办法了。

我原想尽可能坚持装傻下去，现在决定改变策略。只是，谎言会露馅是因为自己的剪刀出错，身为理发师之子实在太不成熟了，未免有些丢脸。

「你看到的是……」

「果然。」

沙哑的话尾似乎也准确传达了出去，久理坦率地点点头。

接着，她觑着我的脸庞说道：

「你是想当，不可靠的叙事者？」

记得，那好像是推理小说常出现的用语。

也就是所谓的叙述性诡计，用来指那种即使是第一人称的小说，女性叙事者故意让读者以为自己是男性，或其他类似的手法。久理本就热爱阅读，只有要空，手中一定会拿着什么书，不知不觉耳濡目染的我也只是记得这个词的意思罢了。

「我没那个意思，说谎的事，我道歉。不过……」

我有些尴尬地看向一旁道：

「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做魔女推理。」

「嗯哼……」

久理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那么，你也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了？」

「……替身纸人。」

嘴里吐出了在祭典尾声放入河里的替身称呼。

久理微微眯起眼睛。

「那就好，跟上。」

久理不再追问，率先迈开步伐。

当然，我原本想去的也是那个方向，我们一起踩过潮湿的土壤，拨开掠过头上的枝桠，在一小段距离后抵达目的地——

昨天的仓库。

库门敞开着。

「这是，你开的？」

「嗯。我从老师那里拜借了钥匙，早上先过来开门。」

虽然抱歉，但昨晚的老师浑身破绽，漏洞百出，想偷偷借把钥匙有的是机会。一起下山时，我假装在坡上踩了个空，从老师口袋里取走钥匙。

此外，由于也没有必要再锁住，此刻钥匙已经放回老师桌上。以日下老师乐观的个性，应该会以为钥匙本来就是自己放在那里的吧。

我小心翼翼侧过身，深入仓库内。

「……为什么……」

仓库深处传来沙哑的声音。

对方彷佛畏惧太阳的吸血鬼，潜藏在阴影下。

「因为早上在鞋柜里放信的人就是我。」

我回答。

没错，女孩是被我的信引诱而来，信上写着这间仓库已经打开并暗示着命案的内容，她理所当然会过来。

我尽可能和缓地对着与久理穿着相同水手服、蹲踞在仓库墙边的凶手开口：

「对吧，丰卷同学？」

五

一切的开端是安艺怒气冲冲跟我说久理偷丰卷同学书包的时候。

那是在美术教室剪完头回家时的事。尽管那件事之于我，不过就是皱个眉头心想着「又来了」的插曲，但真相的圆圈在那个时间点大概便已结成。不过，我是在日下老师出现在仓库后，才将那个事实与案件连结起来。

「丰卷由加里同学。」

我再次呼喊名字，女孩的肩膀微微颤抖。

果然，我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看过」的程度。女孩的辫子散开了一部分，大概是来这里的路上被灌木树枝一类的东西勾到吧。对她而言，我信中的内容便是如此至关重要，无法忽视，令她没有时间小心解开被缠到的发丝。

「你愿意来真是太好了。因为关于久城川上出现的尸体，我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事？连槛杖同学都一起来了？」

女孩抬高了声调。

这也很正常，期待电视剧中那种厚脸皮的凶手反而才奇怪。

尽管如此，女孩仍是竭尽所能虚张声势道：

「我有听说有人在久城川溺毙的消息，但那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事发当时我在家念书，我父母也都能作证。」

「嗯，我想那件事应该是单纯的意外，虽然可能也有我没发现的内情，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我对丰卷同学的说词表达认同后直接提出关键的疑问：

「我想问的，是四年前你杀害同班同学的那件事。」

丰卷同学倒抽一口气。

四年前。

我和久理小学六年级，我还在这个乡下的时候。

久城川打捞起浮尸的另一桩命案。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我杀害了同班同学？」

「要从那里开始讲吗？老实说，要解释这些有点麻烦……」

我轻叹一口气，继续将先前组织思考过的内容说出口：

「四年前，在那条河里丧命的女生跟我和久理同年。当时那件事被视为单纯的意外，我也一直这样认为，但真相却并非如此。所以，你才会来这里吧？」

「我还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因为有人在鞋柜里放了一封奇怪的信才过来的。如果这是整人游戏的话，可以不要闹了吗？」

丰卷同学相当努力，以嗤之以鼻的态度掩饰胀红的脸庞。

我微眯双眼，走近丰卷同学身侧。

「不好意思……」

我的目标就摆在她身边。

「你、你干嘛？!」

「久理差点搞错带回家的，就是这个书包吧？」

安艺说的那件事。

久理把别人的书包和自己的书包搞混，想带回家。

为什么会搞混呢？

不，我早已知道原因。久理会有那种不可思议的记忆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久理在剪发前，大概误触了丰卷同学的书包，在那个时候不小心和死者的记忆同步了。

「这是西野歌苗——四年前于久城川溺毙的死者生前的书包吧？」

丰卷同学微微屏息。

「是、是又怎样？这是歌苗溺水出事后，她父母送给我的！重点是，我为什么要杀歌苗！」

「那还用，说吗？」

丰卷同学转头。

说话的人是久理。

先前始终沉默不语的她首次发声。

「不是你自己，那样说，的吗？」

久理低声呢喃。

「啪答！」我彷佛听到某种开关开启的声音。

那种不可思议的启动音只在久理体内才有意义，是不愿凑齐的条件一一就位的证据。

唉，所以我才想在事情走到这步前做个了结，然而却事与愿违。

「那个贱货，敢抢我的男人，快去死一死吧！」

久理口中倾泄而出的尖锐话语恶毒得吓人，令人难以想像是出自她嘴里。

然而，这番话却引起出乎意料的反应。

「——你听到了吗！」

丰卷同学瞪大双眼。

面对浑身僵硬的丰卷同学，久理的话语越发不可收拾。

「是我先看见他的，是我先告白的。可是，只因为歌苗稍微得到他一点帮助他们就开始交往，实在太不合理了。啊啊，这种人还能洋洋得意也太奇怪了，我才是对的，我没有错。」

「槛、槛杖……槛杖同学！」

丰卷同学惊慌大喊。

「为什么你会……！」

「对了，应该要让歌苗受点教训……学校不行，其他人会看到。对了，最近有祭典，把她叫去后山吧，神社附近应该有仓库，如果是那里，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了吧。」

丰卷同学战战兢兢地望着久理，这种口气、语调或是用字遣词全都不属于久理，丰卷同学如果误以为，当年久理人就在现场观察自己也很正常。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共感人。

魔女。

那是一直以来被如此称呼的她的体质所致，久理宛如恶魔附身似地与死亡共鸣着。又或者，是像选择死亡的伊弉冉，不断生出烈焰般的自白。

所以，久理的话语一刻也没间断。

她重现了遥远的过去，嘴角扯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道：

「歌苗，你好慢喔，竟然让我等这么久。这里？嗯，是我的秘密基地，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进来吧，进来吧。嗯？为什么要关门？闭嘴！给我闭嘴！你这只狐狸精！」

难听的谩骂持续了一阵子。

「很好，太好了，终于安静了。等等，好可怕，我不相信，你怎么一动也不动？歌苗，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你说话啊给我说话！别闹了！我只是踢你几下而已吧！」

（……是昏过去了吗？）

据说，人在过度换气状态下头部或胸部受到冲击时，会因为缺氧导致昏迷，这也是所谓「昏迷游戏」的诀窍。

要是丰卷同学更熟悉那些激烈的霸凌手法的话，便会明白对方只是昏迷。遗憾的是，她并不了解。

「把她埋了吧。不，不行，我一个人没办法挖那么多土。我什么错都没有。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不对她已经死了……啊，有了，我想到一个妙招——替身纸人。」

果然。我知道那段喃喃自语中突然冒出的词是什么意思。

「既然歌苗这么高兴被他救，那就再做一次吧。只是把人运到河边的话我也办得到。嗯，没错，被河水冲走也是没办法的事，没办法，歌苗命中注定要溺死在那条河里。」

当时，丰卷同学看着友人一动也不动的样子应该很害怕吧，会误以为对方死掉也无可厚非。后来开始伪装作业又是多么地幼稚、愚蠢，但对那时的她而言却是必然的工程。

我不是很明白跟谁交往又或是不跟谁交往，是否能成为伤害他人的理由，更遑论年幼的孩子。

天真无邪的心灵因始终单纯、不可理喻的冲动而伤人。然而，当随着年龄增长，失去当时的单纯后，犯下的过错便会重重压在灵魂上。

就像丰卷同学再也无法忍受，被我的匿名信引诱过来确认这座仓库一样。

我环顾四周一圈，从仓库深处堆得乱七八糟的器材中拾起一项物品。

丰卷同学发出呻吟：

「那、是……你为什么……」

我在魔女推理中，给这桩命案的答案是替身纸人，背负人们的罪孽与灾厄，再放入河里流走的法具。

也就是说……

「你就是利用这个游泳圈将西野同学的尸体……说是这么说，但她当时应该还活着就是了……放入河里流走的吧？」

那多半是日下老师的东西。

丰卷同学就是利用这个游泳圈，将被害者像替身纸人那样流入河里。

丰卷同学自己应该也有下水，一路跟着泳圈漂流，直到两人平常会游泳的地方才将泳圈抽走。结果，处于昏迷状态的西野歌苗就这样死去了。

「我不知道这种东西能不能成为证据，但大概不行吧。不过，你当时应该很害怕，想快点做个了结。原本应该是要等事件大致平息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泳圈才对，然而，当时刚来学校赴任的日下老师却把仓库锁了起来。」

刚好就是在那个时候，老师将仓库据为己有。

这完全出乎丰卷同学的意料。

另一方面，日下老师则是对犯罪痕迹一无所觉。毕竟从老师的角度来看，作梦也想不到自己学生时代的游泳圈会成为犯罪工具吧。

「最后，无法湮灭证据的你焦虑不已。尽管如此，过了几年，你差不多也要忘了这件事吧……直到，同一条河川最近恰巧又有人溺毙为止。」

「……」

这就是两起事件的经纬。

久理从一开始就把这次的意外，和四年前的命案搞混了。

「顺带一提，四年前久理说出自己幻觉的事时，是你诱导久理和班上同学，没让他们抵达现场对吧？」

同时期的那件事，也是出自丰卷同学的手笔。

小学六年级时，大家指责久理是骗子的那件事。

在这一带，除非到镇上去否则没有其他学校，所以丰卷同学那时一定也跟我们同校。

先不论丰卷同学当年是否相信久理的特殊感应能力，但她当然不希望，其他人前往弄脏自己双手的意外现场。

所以，她引导同学到了其他地方，把久理的幻觉打成谎言。

『——槛杖同学是骗子。』

至于四年前的那句话是不是丰卷同学说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毕竟从那时候起，有太多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过去受到敬畏的血统到了现代只会遭到轻视，被视为脱离现实的骗子。

血统。

没错，久城过去曾有一族继承了那样的血统，一群被称呼为山姥，又或是鬼女的人们。

一群，魔女（共感人）的血脉。

久理微微一笑。

「对了，你也不需要书包了吧？我之前就对这个书包很有兴趣，就帮你收下来吧。我会好好跟你父母说的，只要说我想把这个书包当成对歌苗的纪念，他们一定会很欣慰吧。」

「别说了！」

丰卷同学喊道。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表情凄厉。

她的呐喊并没有传到久理耳里，已经进入恍神状态的久理就像个坏掉的录音机，只是不断重现过去的丰卷同学。

「不要学我！不要剥夺我的存在！不要揭穿我的秘密！」

丰卷同学尖叫着扑向久理。

久理终于看向丰卷同学，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

「这女的是怎样？我明明人在这里不要学我！你又不是我，不要随便诠释我！别说了去死别说了别说了去死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女孩的话语和久理同步。

「别说——」

啪！

大概是精神上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异常的状况，揪住久理胸口的丰卷同学宛如断了线的人偶倒了下去。丰卷同学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这就是久理的附身。

同一时间，久理的话语也画下句点。

原本像台坏掉的录音机般，眼神空洞的久理吁出一口温热的叹息，深深地低下头道：

「……谢谢。」

久理如痴如醉地望着昏倒的丰卷同学，抚摸她的脸颊。

她像个品尝了极致美味后向牺牲的家畜道谢的客人，表情里蕴含着残酷与令人作呕的美。

她是渴望施洗者约翰头颅的妖女莎乐美。

又或者，是四年后意外与友人重逢的无邪女孩。

她的微笑，同时带着邪恶与楚楚可怜。

「很好吃，喔。」

久理轻轻把脸凑近倒下的女孩。

红色的舌头舔舐昏迷少女脏污的脸庞后如蛇信般游动，再度隐入久理的唇中。

久理在女孩耳畔轻声呢喃：

「……你孕育出的死亡，是石榴的，味道。」

六

隔周放学后，我和久理来到了美术教室。

再过不久就是期末考，大部分的学生早已回家，学校和操场宛如在夕阳中打着瞌睡。

尽管如此，唯有久理的秀发漆黑如墨。

由于一周前我才刚帮久理修过头发，所以今天只是简单做个造型。我手中梳着她的发丝不经意地开口：

「听说丰卷同学转学了。」

这是今天早上班会时日下老师宣布的消息。

我不知道丰卷同学实际上是不是去自首了，转学只是借口，还是她真的逃走了。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原本就不是想要她赎罪。

不过，自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来学校是真的。

「嗯哼……」

久理凝视着窗外，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她摸着脚边的书包，轻声问道：

「那个，果然不是，我的记忆吧。」

久理的另一个误会。

也就是我从来没有和她一起在河里游泳过，无论是抽筋溺水的她还是挺身救人的男孩，都不是久理的记忆。

「那应该是被害者，西野歌苗同学的记忆吧。」

久理从拿错书包开始，就混淆了自己和她的记忆。

所以我剪头发时才会有一瞬间感到困惑。我再薄情，也不可能忘记和久理在河川里游泳这种异常事件。

「我没说出来，你生气了？」

「没有。」

久理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只是，当时感觉，有点美好。因为，能和别人聊回忆，是很梦幻的事。」

「真是对不起啊。」

我一如往常地回答。旁人听了，或许会为我的回应怎么能如此无关痛痒，而感到愤愤不平。

「你还记得西野同学是怎样的人吗？」

「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个满低调的人吧，应该是中短发。」

我滑动梳子，一边搜索朦胧的印象。

「不过，她过世后班上沉寂了一阵子，可能也是私底下很受欢迎的女生吧。」

我模模糊糊地心想，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想将她的名字写在替身纸人身上。

为她的死去而哀悼，在替身纸人身上写下名字后放入那条河里。

「她的记忆啊，嗯，酸酸甜甜的，像樱桃一样美味。」

久理微笑道。

若是她看起来有一丝哀伤还好一点。

久理按下长发转向我，眯起双眼。

久理是个骗子，她本人也无可奈何，只能当个骗子。因为，她体内有太多自己（真　实）以外的东西。

「所以，我当初才不想让你吃。」

「我会饿嘛。」

共感体质。那不是能力，而是一种天生的体质。

如同吸血鬼渴望鲜血，槛杖魔女则是渴望他人的记忆。

非摄取不可。

「肚子，会饿。」

久理按着腹部又说了一遍。

「非常、非常痛苦，饥肠辘辘，难以忍受。」

那道声音渗入骨髓，不是出自少女的声带，而是从更加遥远、幽深的底部涌现，彷佛在远古时间的彼端回响。是乡土故事中被记做「山姥」的女性们，所发出的叹息和悲鸣。

「可是，吃得越多，我的变化就，越大。人类的身体，是由吃进去的食物所构成，对吧？我也，一样。」

与「吃下什么东西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道理相同。

她们吃下的情感和记忆，都会化作自身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久理重现他人记忆的次数越多，那些记忆就越会和自己的记忆产生混合。

「安艺同学，真好。可以选择，替代自己的，对象。」

久理一脸羡慕不已的样子。

她指的是上次安艺的那件事，成为魔女的安艺跟自己的好友共感，变成了好友的人格。

那么，身为货真价实的魔女，久理则是……

「……我一定也会，变得，跟妈妈一样。」

久理低语。

跟妈妈一样。

意思就是，跟久城魔女一样。

「接触大量的记忆，混杂无数的言语，变得，再也认不得自己。也一定，再也，认不得你。」

那不是推测而是肯定。

总有一天，必然会来临的毁灭，昔日的魔女（共感人）们最后步向的结局。

我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不发一语。

不过，我不清楚久理是否记得「我其实知道」，也不清楚她这种为了仔细确认自己有没有替换成其他人格，而断断续续说话的独特口吻，是否从小就是如此。

骗人精久理。

她一如往常背对着我，全身浸润在逐渐浓烈的夕色中轻声低喃：

「所以，不要，忘了我。」

那道声音宛如口中绽放的血珠，骇人却甜美。

久理的发丝在暮色中摇曳。

我亲手修剪、亲手整理的发丝在漫天绯色中荡漾。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那是，犹如誓言般的呢喃。

第一卷 说谎的魔女六度坠入死亡 第三话 魔女教会

（瑞季、瑞季、我得保护瑞季才行。）

他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唯一的念头在头盖骨内侧翻滚、沸腾，焦灼不已，就连在山中死命奔跑的身躯也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无视紊乱的呼吸、哀嚎的五脏六腑，唯一驱动他的，只有这个信念。

（我必须、保护瑞季才行。）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山林里。

他踏着草木丛生的地面，连跑带滚地奔往山下，心中想的是妹妹的身影，因此，丝毫未觉自己的姿势正被疲惫逐渐扭曲，跛行的脚步每跨出一步，都是更加惨烈的崩溃。

他滑了一跤。

踩到树叶的脚底承受不住体重顺势而下。

眨眼间——

他一口气滑落山坡，低矮横生的树枝划开他的身体，灼热的疼痛在身体各处蔓延开来。他狠狠撞上一棵耸立在坡下的大树，致命的冲击从背后一路贯穿胸膛。咳！他吐出温热的气息。

尽管如此，他还是分不出那是疼痛还是热意。

他站起身，神智不清地抬起头，一个劲地驱动自己的肉体。

（我得，保护她。）

天际浮现一轮明月。

云层涌动。

一切都是那么迅速。

渐渐改变的形态挤向了另一侧。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在森林那一端，皎洁洒落的月光下……啊啊，他看到了熟悉的教堂。

快了。

就快能见到妹妹了。

接下来只要一起逃走就好，将来的事将来再考虑。总而言之，现在应该尽早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双腿取回了勇气与力量，这一次，他每一步都确确实实地踩在地面上，他强忍住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喜悦，一步步走向森林出口。

一身黑衣的妹妹正在等着他。

一

「……这世上没有魔法师不知道的事情喔。」

坐在圆桌另一端的父亲温柔地笑道。

这里是植物园。

父亲自豪的庭园，塑胶布温室里种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我虽不清楚那些花朵的品种细节，但过去曾看见它们在一天之内颜色骤变，吃了一惊。至今我仍然不知道是那些花朵天生如此，还是父亲绿手指的影响，又或者那只是场大型的恶作剧。

今天，桌上摆了束紫色玫瑰花。

红茶飘着氤氲的热气，父亲的指尖「叩、叩、叩」地敲着桌面。

带着固定的节奏，令人昏昏欲睡。

「久理。」

父亲再次唤道。

他瞥了玫瑰花一眼，继续道：

「在历史的洪流中，人们为了让花朵更加美丽动人而不断进行品种改良。同样的，无论是牛、猪、猫、狗也都是顺着人类的需求在交配，我们魔法师也是如此，你不觉得吗？」

「……闲也先生，请不要，施法。」

我无比严肃地说。

刚才，父亲打算施展的东西，毫无疑问是魔法。

这是利用敲打桌面的单调声响，诱使对方进入催眠状态，接着以言语引导其思考，再用紫色花朵这个符号，于对方的潜意识中设下制约，操纵对方的意识配合自己需求的法术。

虽然父亲刚才的举动只是游戏性质，但视情况也可能会带来十分严重的后果。人类的认知是很不稳定的东西，只要像垂摆那样摇晃那份不稳定，从小到大培养的常识和信念也能轻易破坏。

这也是所谓邪教对信徒洗脑时会用的一种手法。

「哈哈，一个不小心就这样了。」

父亲脸不红气不喘地停下敲打桌面的指尖。

真的很无聊。即使对方是女儿，也忍不住玩这种恶作剧的人便是我的父亲，槛杖闲也。因为这样，他才会想跟母亲结婚吧？不过，我的人生并没有开心到能对他说「谢谢你生下我」。

突然间，我好像听到了剪刀的声音。

是我人生中最多余的声音。

「可是我刚刚说的是真的，这世上没有魔法师不知道的事。」

父亲又重复一遍。

修长的手指抚向新艺术风格的玻璃瓶，从中取出一朵玫瑰放到茶杯旁。他闭起双眼，感受红茶与花朵揉杂的香气。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获得了解答，一口气就得到那个答案。尤其是你，久理，你就是那样的生物，你的舌头会品尝答案，如同呼吸般自然。所以，如果有我们不明白的事，那就是有人掺杂了谎言。」

参杂谎言。

就像红茶香和玫瑰香混合在一起一样。

「久理，记好了，我们最后要思考的只有一件事：是谁说谎，说了什么谎？」

父亲重复着平日的口头禅，神情痛苦地说：

「因为，我无法帮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借口，然而我却明白那是血淋淋的事实。

我眯眼看向夏日的阳光。

花丛间，斜斜洒落的光线看起来有些迷惘，我在这座植物园迎接这个季节几次了呢？内心浮现一股错觉，彷佛我和父亲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夏天。若用父亲的话来解释，他一定会说「这种错觉也是妖精的恶作剧」吧。

所以，或许也是因为这样。

今天，我想甩开那种错觉。

「闲也先生。」

我唤道。

「你想说，这次这件事也一样，是吗？」

时间稍微回溯——

二

暑假，我的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

自从认真上学后，我便以我的感受标准中异常的频率与人碰面，他们的声音吵嚷不休，有时甚至令我怀疑是不是有虫蚁入侵了大脑。因此，好不容易获得独处时间的我终于能够喘口气。

「既然这样，感觉可以不用叫我出来吧。」

「因为，我不想，跟你分开。」

要说几次他才能明白呢？

即使像现在这样和拓海待在一块，但感觉只要我一移开视线，他就会瞬间消失无踪。

闪闪发亮的阳光下，这个一脸极度嫌弃跟在我身边的男孩，令我憎恨不已。

炎炎夏日，四处都热气蒸腾。

久城市夏天酷热，冬天大雪纷飞，像是不断在挑战人类耐力的极限，我却已经习惯这样的气候。

正当我听着活力十足的蝉鸣时，男孩突然开口：

「你新买了草帽？」

这是我为今天准备的帽子，虽然身上依旧穿着制服，但还是希望能稍微有点夏天的氛围。

「戴起来，很奇怪吗？」

「不会。」

「那就好。」

糟糕。

话尾不小心太雀跃了，要反省。

这一趟也不是能保持那种悸动的旅途。

「你应该已经听说，这里发生的事，了吧？」

「大致上。」

拓海回道：

「有狗把人咬死了对吧？」

「是，重伤。」

我更正他耸动的用语。

事情发生在几天前，警方已调查完毕，因没有涉及犯罪嫌疑改交由久城市动物管理中心负责。遗憾的是，动物管理中心的应对相当缓慢。

若是在大城市，有一人被咬成重伤的话，应该会马上成立专案小组应对，但乡下地方的市公所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毕竟，这里本来就人手不足。

所以，尽管听起来有些落伍，人们还是会带着这一类的问题来找曾是地方望族的父亲。当然，这种解决方式很难说是什么正当的管道，但在乡下地方仍有其作用……至少，在槛杖家周围是如此。

「所以，我才拜托闲也先生，让我当，代理人。」

「你爸爸吗？」

拓海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应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我为什么要特地向父亲提出这个请求吧。

漫长的路上，蒸腾的暑气依然威力不减。

空气摇摆不定，每次望向前方，视野便如泡沫般晃动。库拉姆波※喀喀地笑了呦——脑海里掠过毫无意义的课文。

注：这段文字出自宫泽贤治〈野山梨〉一文，内容描述螃蟹父子三人于不同时节在水中的所见所闻，收录在日本小学六年级的课本中。「库拉姆波」为作者宫泽贤治自创的词汇，意义不明。

——只是，库拉姆波为什么要笑呢？

——不知道耶。

小螃蟹嬉戏的故事也是因为暑气而产生的幻想吗？

道路尽头是登山口，周围是片广袤幽暗的森林。

森林前方，出现一栋与四周形成强烈对比的白色建筑。

一座白色的教堂。

毕竟是盖在这种乡下地方，不是什么宏伟气派的建筑，然而，教堂的四周却打扫得一尘不染，门口没有一片落叶，礼拜堂的彩绘玻璃也受到精心照料，似乎在彰显主人的心性。

「据说，这里被大家称为，犬之教会。」

实际上，教堂里的确到处都是小狗。

有的趴在地上打着大大的呵欠，有的像在探险般忙碌地在讲坛和长凳间兜来转去，悠然自在。刚才之所以会觉得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是因为教会里虽然有这么多狗，却看不到应有的脏污。

这些狗想必都训练有素吧。

我稍微放轻脚步，以免惊醒打瞌睡中的小狗。这时，拓海谈起了不知从哪里现学现卖的知识：

「我记得，潜伏天主教徒※以前好像会养狗？」

注：日本江户时期幕府颁发禁教令后，表面上佯装弃教，私底下仍偷偷维持信仰的天主教徒。

「好像是。虽然，天主教和狗，感觉不太搭，就是了。」

「是吗？」

拓海楞了一下回过头，地上出现一道影子。

「你们好。」

出声招呼的，是一名戴着头巾的黑衣女子。

也就是修女。

意外的是，对方是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女孩，虽然看起来应该已经超过义务教育的年龄，但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年轻的修女在邻近镇上的教会服务，不禁眨了眨眼睛。

我脱下草帽行礼时还察觉了另一件事。

「你的眼睛……」

修女对我的心直口快浅浅一笑。

「嗯，没错。」

说着，将无法准确聚焦的双眸转向我。即使指尖触碰修长的睫毛，那对眼瞳依旧一片迷茫，没有变化。

「虽然不是完全看不见，但也只能勉强辨别出模糊的光影而已。所以，这里的神父教了我许多事。」

「你没有用白手杖呢。」

拓海的提问也是毫无顾忌。修女点点头道：

「因为这些孩子代替了我的眼睛。」

修女一将手垂到腰间，三只狗儿立刻来到她身边。

它们似乎就是所谓的导盲犬。

不过，三只身型如此魁梧的狗儿一字排开的画面着实罕见。这些狗儿的身高大约都在修女腰际，几乎将她淹没。

其中，似乎又以黑狗特别亲人，穿着导盲犬专用的导盲鞍。

「风丸。」

修女喊了黑狗的名字。

接着，又对褐色以及身上带着白毛的狗唤道：

「陆丸、雷丸。」

修女一面呼喊一面轻抚它们的头。

「好古典的名字。」

「因为是奶奶取的。」

修女语带怀念地说。

三只导盲犬看似品种相同，毛质与毛色却有所差异。

黑毛是风丸。

褐毛是陆丸。

褐毛中参杂白毛的是雷丸。

然后是……

「我是天音瑞季，天音是天堂的天，声音的音。」修女伸出手。

我回握那角度有些偏差的手道：

「我是，槛杖，久理，代替父亲，前来。同行的，这位是，我的朋友，蓟拓海。」

「啊啊，我有听说您的事。」

语毕，修女望向我。

在那双几乎看不见的眼睛里，我会是什么样子呢？或许，会因此更像是只随波逐流、载浮载沉的水母吧。

接着，修女有些不解地侧着脑袋问：

「所谓地方上的望族，就是在这种事情也要出面吗？」

当然，年轻人应该不清楚什么「槛杖魔女」。

就我的立场而言，只是因为方便的地方出了事，过来用餐罢了，但这种违背常理又超乎自然的理由也不可能说出来。

「差不多，是这样吧。」

我含糊回答后，心怀感激地低下头。

✿

意外的梗概很单纯。

几天前，有人在这座教堂附近遭到狗群攻击。

问题是，那些狗不是只咬一、两口，而是将人咬成重伤，性命垂危。此刻，那名受害者还在加护病房中与死神搏斗。

神父似乎还去往警局到案说明，协助调查。

「犬之教会这个称呼也让大家更加不安吧。」

修女的话虽然说得平稳，但若真出了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直至刚才为止还令人觉得心情平静的教堂，也会瞬间染上惊悚片的色彩。

当然，这一切都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狗儿们并无改变，只是观者的价值观变了。擅自期待，又擅自幻灭……我们总是在原地打转。

四面八方传来蝉鸣的大合唱。

这里是教会的后山。

此刻，修女正和三只狗儿一起向前迈进，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蓊郁的森林里，山路也没有好好修整理平，修女却一副十分熟悉的模样。走在前方的是戴着导盲鞍的风丸，陆丸与雷丸则分别严守在修女右侧与左后方。尽管山势陡峭，修女的话语和脚步却没有因此停滞，比万年运动不足的我看起来还要健康许多。

「这里就是受害者遇袭的地点。」

拓海瞬间屏住了呼吸。

因为，迎接我们的黑色斑驳地面实在过于鲜明。大概是警方已经调查过的关系，附近还留有黄色封锁线的设置痕迹，倒是封锁线都已撤除。

（……啊啊。）

我突然感到一阵饥饿。

那是从我体内涌出、无可奈何的本能。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无法忍耐。越来越薄弱的理智犹如沾了水的纸张，轻而易举化为碎片。

「你似乎不太舒服，没事吧？」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异状，修女出声询问。

然而，就连这句关心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捂住嘴巴的样子看起来或许像在压抑恶心感，其实却是竭尽全力在防堵大量涌现的口水，不让它们溢出。

「天音修女不好意思，我来顾着久理就好，方便请你先回去吗？」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在拓海体贴的建议下，修女稍微犹豫片刻后和狗儿一起下山了。

还未等到他们走远，我便已无法克制地跪坐在地。

我双手撑地，指尖刮起一搓肮脏的泥土。

「久理。」

「待在，那。」

语毕，我将泥土含入口中。

舌头瞬间涌现一股苦味。

紧接着，那股味道化成不知名的疼痛、带着涩味的腥臭，啃咬我的身体。单纯的味觉情报在大脑中变成一个圆，幻化为五彩缤纷的三度空间，变作扎入神经的魔刺。获得形体的味觉撕裂我的血管和五脏六腑，令我动弹不得。

所有名叫槛杖的魔女一定都是这样崩坏的吧。

像这样以死亡为食，像这样受死亡吸引……像这样获得满足，一步步死去。

一幅光景如同泡沫般浮现眼前。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双唇溢出高亢的叫喊。

那些话语我大部分都没有意识，只是无法克制地脱口而出。我只是将涌现的资讯如实重现的工具。

「别过来！走开！」

漆黑的恐惧逐渐覆盖我的身体，将我淹没。

鼻间飘来一阵腥臭，没多久，一股肌肉撕裂的疼痛便袭向小腿。我恍惚地心想，大概是被咬了吧。接着膝盖咚的一声跪到地上，刺激鼻腔的腥臭味变得更加浓烈。「哈、哈、哈」耳畔传来狗儿粗重的喘息声。对了，是狗，一群野狗将我团团包围。

疼痛从双脚蔓延而上。

野狗扑向倒地的我，狼吞虎咽。

它们咬住我的双脚、啃食我的双手，一路攀向致命部位。某处的血管大概被咬破了，一股温热的触感滑过肌肤，身体簌簌发抖，逐渐冰冷。尽管刺激与恐惧纷纷散布大脑神经传导物质，难以抹去的寒意依旧包围了身体的核心。

头痛欲裂。

喉咙喘不过气似地颤抖。

「你……难道是……?!」

那是还原的最后一幕。

受害者的意识大概是在这里中断，我的感知才会宛如遭雷击般回到现实世界的后山。

下腹部充满确实的饱足感。

唯有死亡的滋味能让我逃离唯一的饥饿，只有某人在这里濒临死亡的事实能填满这颗心脏。

我吁出一口气。

哪怕是不舒服的感受或是至今依然残留、麻痹全身的痛楚，都无法令我放弃这种满足。

「拓海？」

我侧着脑袋，楞楞地看向拓海。

男孩一脸凝重地低头望着我。

「我刚才，说了，什么？」

「……」

拓海沉默片刻。

他伸出手将我拉起。

「……我们去和修女谈谈吧。」

语毕，拓海便朝山下走去。

刚回到教堂，修女便已在祭坛旁等候。三只协助犬也亲密地伴在一旁，在她脚边嬉戏。这种等级的狗只要有三只，应该能轻而易举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吧。

拓海望着狗儿们几秒后低头鞠躬。

「谢谢修女的协助。」

「不会，久理小姐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

这次换我点头。

其实，那个过程中的痛苦与不适几乎跟作梦一样，早在下山途中便已烟消云散。

「我会，好好向父亲，转达。」

好歹是以代理人的身份前来，至少得做做样子。当然，我不会真的特别向父亲转达什么就是了。

此时，拓海提出一个疑问：

「对了，天音修女听过『青蓝』这个名字吗？」

「如果是天音青蓝的话，那是我哥哥的名字，他很久以前就失踪了。」

修女坚定地回答。

我皱起眉头，拓海呼吸微微一滞。

「失踪？」

「这几个孩子原本都是哥哥训练的。」

修女的手温柔地摸了摸三只狗的头。

「可是，哥哥好像对这里的教会生活有些不满。某天，他留下一封信给我和神父后，就此下落不明。这么说来，那时也是夏天呢，还记得神父读信给我听时，一旁还有阵阵蝉鸣。」

蝉鸣。

此刻也依旧从后山传来的，属于这个季节的旋律。

「青蓝怎么了吗？」

「没事。」

拓海干脆地打住，低头致意。

「虽然不容易，但还是祝福你一切顺利。」

「没问题的。我相信，随时随地都有人在照看着我。」

修女轻抚胸前的十字架道。

✿

一离开教堂，阳光再次照耀在我们身上。

金灿灿的太阳释放出高温炙烤着地面，已经容不下一丝蒸腾水气，加上庞大浓密的积雨云，整片天空眩目得令人忍不住叹息。

途中，我向走在前头的拓海问道：

「我刚刚说了，青蓝，这个名字吗？」

「你最后说『你难道是青蓝……』」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野狗伤人是「意外」的这个前提就会被推翻了。

如果那天有其他人在场，整起事件就会是蓄意谋划吗……哪怕再怎么往好处想，都会是有某个人对当时的受害者见死不救。

拓海放缓脚步，与我并肩。

「怎么了？」

他边问边朝我的头顶举起右手。

拓海摘下我的草帽，调整方向，看来似乎是我戴歪了。接着，他又顺手拨去帽子上沾染的尘土。我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了一只猫，要是真的这样那就好了。

「因为……那个修女刚才说的不是『有神』在照看她，而是『有人』。」

「有人在照看她……」

拓海重复了一遍。

他望向夏日的阳光，眯起双眼低语：

「如果，是她哥哥回来的话呢？」

「那名被咬伤的受害者，是教会的地主，岩敷耕一郎。爸爸说，他似乎想放弃教会，的样子。」

若将两件事情连结在一起，便会想到非常单纯的结论。现在虽然不能妄下论断，但两者间的关系实在明显得令人无法忽视。

不过，就算这样……

「你不会在意吗？」

「没什么好在意的，反正我的目的，也不是破案。」

我的目的只是吞食死亡。

这次的目标虽然只是濒死却很美味，特别拜托父亲出来这一趟可谓非常值得。也许，父亲之后会问我一些问题，最终可能会影响警方或是其他一些人的判断，但那些都不关我的事。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很在意。

我回过头，看着连结教堂的道路。

「久理？」

「那个修女……」

我说。

盲眼的少女与陪伴在侧的狗儿，一人三犬的身影依然残留在脑海里。或许，是夏日的阳光将他们烙印成我心底的照片了吧。

「有着，跟我一样的，味道。」

「一样的味道？」

拓海立刻便明白我的意思，微微瞪大双眼。

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过去的安艺遥香。

几个月前，她曾瞬间完全成为的……

「魔女的，味道。」

远处，似乎传来狗儿的吠嚎。

三

他，看着一切。

他一直在可以俯瞰教堂的后山暗处凝神观察。

妹妹刚好在教堂大门送访客离开。

因为这群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妹妹内心该有多煎熬？光是想像，他便燃起满腔怒火。

然而，他忍住了当场责问他们的冲动。

（瑞季不希望这样。）

这点他还明白。

现在见面的话，会给她添麻烦吧。所以，之前他才会在即将能见到妹妹的前一刻打消了念头。

他不能见妹妹。

只能守护她。

他反覆一深一浅地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感觉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他必须采取正确的行动，执行正确的复仇，他是为此才回到这块土地。

围绕在妹妹身旁的狗儿低声嚎叫。

在它们嗅出自己所在前，他悄悄转身离开。

四

若问放暑假的学生是否很闲，答案应该相当分歧吧。

就我而言则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学校这个地方我本来就是时去时不去，大约是心情好的话会去捉拓海的程度。再者，我已经大致掌握拓海的暑假行程，这方面的资讯是从拓海的姊姊蓟逸花身上搜集而来，但某个迟钝的人大概还是浑然不觉吧。

「……笨蛋。」

我吐泡泡似地低声咕哝。

连自己也不清楚话里说的是谁。

这时，一道声音从反方向传来：

「怎么了呀？」

坐在圆桌对面的父亲问道。

手边是盛开的紫色玫瑰。除了玫瑰，空气中还飘溢着各式各样的花香。

这里是植物园。

「女儿都不理我，爸爸好寂寞喔。」

父亲摸了摸淡淡的胡碴嘟起了嘴巴，实在很不像样。

若只看外表，父亲一袭透气的麻质外套搭配潇洒的贝壳浮雕保罗领带，加上版型俐落优美的前压褶休闲裤，俨然一副品味绝佳的绅士模样，但却经常像这样闹别扭，没个大人的样子。

我今天也是在这样的父亲邀请下，来到他引以为豪的植物园。

「你要不要考虑，稍微顾虑一下，形象？」

「我倒是希望你能明白父亲的心理。当爸爸的，就是会想随时随地看见女儿可爱的侧脸，听见女儿可爱的声音啊。」

「大部分的女儿，应该都不想，理解父亲的心情吧？」

「喔！好伤人又好正确的论点。」

父亲搞笑地耸起肩膀道。

「对了，教会那边怎么样？」

「味道，很棒。」

「我想也是。」

「你想也是？」

「那个被咬伤的人昨晚似乎伤重不治。」

（……啊啊。）

那果然是死亡的味道吗？

能得救与不能得救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我在教会后山模拟体验到的味道，属于后者。

这些内容以亲子谈话而言或许很有问题，却是我和父亲的日常。一直以来，我只知道这种相处模式。成长的岁月里，我吞噬父亲找到的死亡，以大量方法体验那些记忆。照这样看来，我是否算是被父亲杀害了无数次呢？

不断杀死女儿的父亲内心是怎么想的呢？

「说到这，你带了拓海一起去教会对吧？」

父亲突然带着戏谑的眼神问道。

我努力无视，父亲却不肯罢休。

「关于拓海，有没有什么事啊？这两、三个月你终于又能和他说话了吧？」

「什么都，没有。」

我目光微愠。

看着父亲窝囊地摆出双手投降的姿势，我叹了口气。

双手无所事事，我摸起自己的头发，这是他修剪的头发，是他不在的四年间我不愿让其他任何人触碰的头发。

「……闲也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听见询问，父亲一脸困惑的同时又满怀喜悦地露出笑容道：

「我的女儿一直都很美丽啊，只是最近又更加明艳动人了，我只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长大就好。」

「客套话，就不必了。」

「很遗憾，我没有其他能衡量你的标准。」

父亲坦坦荡荡、理直气壮地说着令人难为情到极点的话。我不禁心想，要是拓海的脸皮能有父亲十分之一厚就好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没办法呢。」

我和父亲大概都只能这样吧。

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都只能全盘接受，就像植物园里盛开的花朵，枯萎衰败时便摘除。

彷佛原地踏步般，我把话题又带了回来。

「在教会的时候，拓海说，我说了奇怪的话。」

「哦，奇怪的话？」

「我好像说了，『你难道是，青蓝……』那是，修女哥哥的名字。」

「原来如此，这样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呢。」

父亲也马上察觉了状况。

由于警方判定那是场意外，所以没有特别行动。然而，如果事发当时现场有其他人在的话，就会浮现截然不同的可能性。简而言之，就是伪装成意外的杀人案。

「而且，那个修女……」

「嗯，那里的修女怎么了吗？」

「有魔女的，味道。」

「……原来如此。」

父亲停顿片刻后点点头。

「魔女，嗯，魔女啊。如果是那块土地的话或许有可能，槛杖家是因为血统浓厚容易出魔女，但也会有虽然血统淡薄却出现隔代遗传的人吧。」

血统淡薄。

在这个封闭的乡村日渐消失，却依旧残留下来的血统，无可奈何残留下来的血统。

父亲接着说出后续的推论：

「倘若，修女的哥哥也拥有相同天赋的话呢？因为如果根据欧洲原义，也有男性的魔女存在。修女说原本训练小狗的人是哥哥，那么或许也能利用那样训练出来的小狗攻击人类。毕竟，狗在魔女的使魔中是相当受到欢迎的种类。」

虽然西方相关词汇在翻译成日文时，使用了「魔女」这个字，但其实原义也包含了男性在内。硬要说的话，原文其实应该是「巫女」这种神灵附身意味比较浓厚的词语。

「久理，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也许、吧。」

「你没有自信吗？」

这也是事实。

我是个相当半吊子的人。

吞噬死亡，渴望死亡。可是，若问我个人想法的话，那终究只是种无关任何意志的生理反应，想从饲主手中获得饲料的家犬可能还比我拥有更明确的自我。

现在的我就像水母，只是随波逐流、载浮载沉。

「……」

父亲直直凝视着这样的我。

然后……

坐在圆桌另一端的他温柔地笑道：

「……这世上没有魔法师不知道的事情喔。」

✿

今天果然很热。

我对夏日炽烈的阳光皱起眉头，前往邻镇购物。

这是帮老姊跑腿的例行日常，老姊对理发用的洗发精和乳液似乎有她独特的坚持，用的净是些只有来镇上才能买到的东西。既然如此，感觉她应该自己过来一趟，但这点也在例行的专制暴力下结束讨论。

就在我大致买齐清单上的物品走出店门时，脚步停了下来。

张贴施工告示的工地前，三只看似导盲犬的小狗不知所措地抬头望着主人。看来，它们似乎是在呼唤主人移动，但主人却没有察觉到镇上的变化。

不得已，我只好出声提醒。

「那栋大楼上周拆掉了喔。」

「啊。」

想当然，回过头的修女正是天音瑞季。

「是蓟先生吗？」

「叫我拓海就好。」

修女再次转回工地的方向。

「这里以前有家照相馆。」

「我知道。」

我点头。

四年前，在我离开这片土地前，大楼一楼是间小小的照相馆。

照相馆外观典雅，橱窗里的每一帧照片都令人印象深刻，忍不住驻足停留。除了婚礼、刚出生的宝宝这些典型纪念照外，还有许多像是夕阳西下、学生上学路这类截取镇上一隅风光的写真。或许是因为反映出老板自己视角的缘故吧，尽管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内容却不会令人觉得平凡无奇。

「小时候我经常一直看着里面的照片都忘了时间。」

语毕，修女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又补充了一句：

「以前我的眼睛看得更清楚。」

「你的眼睛……是生病还是什么原因吗？」

虽然有想到这样的问题是不是太没神经，但话既已出口就没办法收回来了。

「据说是遗传疾病，视力会渐渐衰退，视野越来越模糊……啊啊，所以这些孩子能一直陪在我身边让我很放心。」

修女分别摸了摸三只小狗。

黑色的风丸一脸腼腆害羞的模样，褐色的陆丸则是精神抖擞地挥舞尾巴，混杂白毛的雷丸做出了以正式导盲犬而言失格的举动，开始绕着周围打转，不同的个性造就出不同的反应。

令人联想到可靠的长男、精明的次男与爱撒娇的三男这样的定位。

神奇的是，这么一想以后，就连修女看起来也不像是饲主，而是最年长的长女了。

「你要买东西的话，我可以陪你喔。」

「那我就不推辞了。」

修女徐徐低下头。比起多余的客气，这样的回应让人更舒服，也更容易提供协助。

之后，我们前往咖啡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因为对方只是希望请我喝茶做为回礼而已，所以也没理由拒绝，便由我来挑咖啡厅。那三只导盲犬应该能乖乖在店外等候，但难得的机会，选能一起入内的店家比较好。

刚好，过去父亲告诉我的咖啡厅十年如一日地营业中。

与以往不同的是，咖啡厅里现在已经看不到吸菸的客人，这也是种时间依旧有流逝的证明吧。被封印成深棕色的照片，慢慢从边缘开始变旧。

就在我们点完咖啡与店家自制的姜汁汽水后，修女脚边的狗儿轻轻叫了一声。

是黑色毛皮的风丸。

接着，修女惊讶地看向我。

「难道说，这里是……」

「我原本打算等等再说的……这间咖啡厅和那间停业的照相馆是同一个老板。所以，这里也挂了几幅当时的照片。我想，其他照片老板应该也都有保存下来。」

我揭开惊喜。

那些挂在褪色墙壁上的照片，也是我小时候会盯着瞧的照片。

当然，那些照片无法落入修女的眼中。尽管如此，家中小狗传达的事实似乎还是在她心里，掀起了某些涟漪。

修女伸出白皙的手指擦了擦眼角。

「有拍摄上学路的照片吗？」

「有。」

就在她的正后方。

那张照片的背景不是镇上而是村里，乡下地方小学到高中用的都是同一块校地，上学路也交杂了各个年龄层的学生。

服务生送上饮料。

姜汁汽水的泡泡不断浮出表面。

店里播放的是爵士乐，再多我也就不清楚了。印象中以前好像学过，好像是《蓝色列车》吧，但记忆相当模糊。挂着照片的墙上也摆了许多看似是老板兴趣的老旧唱片，黑人男子专注吹奏小号的图片，锁住了遥远国度的旧日时光。

修女为咖啡加了糖后开口道：

「我也曾经出现过在老板的照片里。」

「那样的话，就是念书的时候啰？」

由于修女看起来跟我同个世代，不久前应该都还有去上学，但听她亲口说出来的感觉还是很奇特。毕竟，在我之前无聊的想像中，不禁觉得她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已披上修女袍，静静站在那座满是小狗的教堂里。

「对，现在很少有照相馆了吧？所以很多学校的照片都是那间照相馆拍的，我很喜欢看那些陌生的学校和陌生的风景。」

银色的汤匙在杯子里画着螺旋。

修女喝了口咖啡，大概是觉得有些苦，又加了牛奶。她极为轻缓地以指尖寻找小奶盅的位置，再以同样徐缓的步调将牛奶倒入咖啡杯中。至于分量多寡，应该是借由奶盅的重量来估算吧。与双眼能正常视物的我们相比，她的生活不得不更加仔细周到。

那样的生活方式，就像将一张又一张的薄纸堆叠起来。

或许只要稍微一阵风，就会将其吹散。

「那时候……」

修女的声音变得悠远。

遥远的风景。

已经触摸不到的时间。

我们默默无语了片刻后，由我打破沉默：

「你有想看的照片吗？」

「嗯，不过没关系，只要知道这里有照片就够了，毕竟我也看不到。」

「是很特别的照片吗？」

我忍不住好奇追问。

所以……

「或许可以说是初恋情人的照片吧。」

在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时，我眨了眨眼睛。

修女莞尔一笑。

「抱歉，我不小心想起来，说了奇怪的话。」

修女喝完剩下的咖啡，站起身。

桌上放了一张钞票。

本来聚在一起的狗儿察觉到主人的气息跟了上前。他们并行的模样，果然不像小狗与饲主，而是感情深厚的姊弟。

「关于奇怪的话，能否容我顺便再给您一个忠告呢？」

「请说。」

「建议你，不要再跟槛杖小姐见面了。」

由于修女的话实在太过直接又太过诚恳，所以虽然对她不好意思，我还是差点笑出声来。

「我是认真的。」

「不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有这个想法了。」

「有想法却没有付诸行动？」

「关于这点，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坦诚说出真正的心情。

总觉得这名修女身上有股气息令人忍不住坦白，聆听告解应该也是她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某种意义而言，给人这种感觉或许也很正常吧。

还剩下一半的姜汁汽水在我前方冒着气泡。

「再见了，拓海先生。」

在三只小狗的引导下，修女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店门的另一端。

过了一会儿，我也离开了咖啡厅。

我看着夏日阳光眯起双眼，走向车站。

这种情况，只是一连串的巧合吗？又或者，该说是某种必然呢？

抵达车站时，我再次遇到了一名意外的人物。

✿

「闲也先生。」

聊了一些话后，我唤道。

「你想说，这次这件事也一样，是吗？」

「这个嘛，虽然我的工作类似妖精博士，但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槛杖家的婿养子，很难说是真正的魔法师。所以啊……」

父亲语气温和，松开桌上交错的手指。

父亲的回答，有太多模棱两可和令人似懂非懂的话语。然而，唯有关心我的这一点清楚传达了出来，所以我也觉得他很卑鄙。父亲一定也是这样评断自己的吧。

「啊，对了对了，还有件事。」

父亲举起食指。

「因为是你，所以有没有觉得那间教会哪里怪怪的呢？」

「他们以前，是潜伏天主教徒吗？」

我直接说出脑海里想到的念头。

拓海向我解释犬之教会的渊源时，我最在意的就是这点。

「你不觉得狗在里面有点突兀吗？」

「毕竟，天主教对狗，并没有特别着墨。」

听起来或许意外，但这个宗教极少有关于狗的传说。或许是因为教义以人类为中心的缘故，便没有这种需要吧。

因此即便是万物中人类最为亲近的小狗，也没有特别受到重视。在西班牙，虽然也有几则狗与主保圣人※的传说，但其受讨论的程度完全无法和日本比拟。

注：主保圣人，守护圣者的意思，是部分基督教宗派对圣人或天使使用的特定称呼之一。

「嗯。所以，那是种障眼法。」

父亲淡淡道。

障眼法，伪装。

「本来，那附近是……」

就在父亲准备接着说下去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我向父亲点头示意后望向萤幕，眼睛微微睁大。

萤幕上显示的来电名称出乎我的意料。

我将手机拿到耳边，立刻听到熟悉的声音。

「喂，久理。」

「拓海？」

「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家，怎么了？」

「是吗？那我等一下过去。」

拓海的口气与平常没有不同，所以，才更能感觉到其中的反常。本来，拓海主动打电话给我这件事本身，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事。

电话后传来阵阵蝉鸣。

同时间，虽然有点破碎，但还有村里午后的广播。

以及，隐藏在这些声响后的另一道声音也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拓海，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都没有，你等我一下。」

说完，拓海便挂断电话。

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附近。）

拓海说要过来，应该没有错。从村内广播传来的声音和蝉鸣声看来，大概就在这座宅邸的下面吧。

「闲也，先生。」

「去吧。」

父亲点头。

接着叮咛道：

「保险起见，记得带着魔杖。」

我在父亲温柔的嘱咐声中转身离开。

我跨上大门旁的脚踏车，急驰而出。我的脚力就算在班上也是倒数的程度，但现在是下坡没关系。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与嗅觉上。

若是这片土地，我能有一定程度的感应。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是猎人，在自己狩猎领域的山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感受得到。

套用父亲的说法，大概就是「因为魔法师是扎根于土地上的生物」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调整脚踏车手把，连切进小路也不是仔细思考后的决定。

不如说，我尽一切可能切割自己的意识，有点类似寻找石油或地下水的探测术，我凭借细微的不协调感或异样控制脚踏车的行进方向。

一路奔驰后的尽头，是一整排受损剥落的土墙。很遗憾，这块始终是穷乡僻壤的地区并没有完善的建设，顶多就是台风或地震时会警告村民远离这些危墙。

途中，手机发出震动。

「别过来。」

简讯上写道。

「太迟了。」

我喃喃自语后抬起头。

一股微微的异臭悄悄钻进我的鼻间。

我不确定是否真的有臭味。用仪器检测的话，可能也只会显示和一般空气没有两样吧。然而在我的感受中，「臭味」是最贴切的表现。

「……！」

我屏息。

那是，魔法的臭味。

时至今日也没有消失的，我的同类记号。

我拿出刷有传统漆艺涂层的钢笔，连同笔盖在地面上刻划线条。

收藏家看到这一幕可能会失声尖叫，但这枝钢笔对我而言本来就不属于那一类的爱好。

这是，魔杖。

正确制订的魔杖所刻划的线条，会成为某种结界或魔法阵。

即使它们在物理上只是普通的刻痕，却能为我的心理带来确实的影响，有点类似运动选手的赛前仪式，像是进入打击区前会小踏步或是用脚踝踢踢球棒，这些小小的心理建设会对实际成绩造成巨大的影响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里是，圣域。）

我坚定告诉自己。

幸好，我很熟悉这片土地。

我生于斯，长于斯，与这片土地实为一体。刻划的线条将我们圈在一起。

这里是我的城堡，哪怕只是幻想，但魔法的源头正是这种幻想。因为，大部分的魔法都不是向外施展，而是对内作用。

随着距离一步步接近，臭味越发浓烈。

就在土墙转角处，我看到了人影。

拓海与另一人的身影。

以及，我从那通电话中听到的另一个声音来源。

大约八只左右的狗正发出低吼，包围着他们。

其中，有一半转向新加入的我。

「久理。」

拓海的声音中带着焦躁。

这些狗的嘴巴皆微微张开，分泌出大量口水。

（狂犬病？）

瞬间，脑海浮现这个字眼。

日本应该不存在这种疾病，然而，一旦遭病犬咬伤受到感染，会有极高的机率死亡。

在场的狗全都眼神涣散。

它们抬脚刮着地面，逐渐缩小包围圈。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此时要是不小心动了根手指，势必会引发它们群起围攻，若是我想的那种疾病，仅仅只是一口也可能致人于死。

（啊啊……）

身上泛出一层湿黏的汗水。

是因为恐惧吗？

我不明白自己的这种情感。

呼吸变得急促，血流加速，太阳穴旁的脉动甚至发出刺痛。

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青空下，空气中回荡着一声破响。

是击掌的声音。

声音含有魔力。在日本，拨动弓弦以驱魔的「鸣弦」也是相当知名的活动，至今仍有许多神社保留这项传统，由于我已事先在这个地方张开结界，击掌声因而更加悠远响亮。

局势立刻出现了变化。

所有狗儿的身体皆不约而同一震，彷佛从某种枷锁中获得释放般地一哄而散。

「拓海。」我走向拓海。

拓海一脸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指尖淋漓的汗水是因为一路跑来的缘故，还是一度深陷险境的冷汗呢？

「不是跟你说了别过来吗？」

「太迟了。」

「抱歉。」

一听到我的抱怨，男孩便乖乖低头道歉。

「我是有发现有奇怪的东西追在我们身后……没想到是狗。」

那些狗显然冲着拓海他们而来。

久城再乡下，这种情况都不可能发生在村子里。

「我原本以为，可能是狂犬病，结果，不是呢。」

那些狗，应该是受到了束缚。

也就是说，与父亲和我操作的魔法有着相同的性质，或许也可以说是某种催眠术吧，一种曾经被归类为科学的，残渣。

「毕竟，也没听说那位遭到攻击的地主有感染狂犬病吧，但反过来说……」

「你们受到的，是一样的，攻击？」

「或许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怕，拓海上下搓了搓自己的肩膀。

接着，他转向另一个人。

「我们是在车站遇到的，他说要去槛杖家一趟。」

所以才会打电话给我吗？

对方是个吓得说不出话的中年男子，身上穿着一袭圣袍。

也就是神父。

「你是……槛杖家的……？」

打结的舌头费力地挤出这么一句话。

许是沿路上跌倒的关系，神父的圣袍上沾着泥土，但看来似乎没有受伤。

「是的，我是，槛杖久理。」

「太好了……我是……箸藏圭吾。拓海说……槛杖家的人……一定可以帮我……」

神父至今还没喘过气，说话断断续续，听着那些内容，我皱起了眉头。

「拓海，你怂恿了神父，什么事？」

「没有啊？」

我目光犀利地瞪向拓海，拓海立刻一脸无辜地撇开视线。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这个人自己像匹脱缰野马般地失控，意外会说谎又厚脸皮，我不知道白白为他操碎了多少心。

不过，这一次……

「……」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拓海撇向一旁的脖子上，渗出一道淡淡的血痕，大概是在逃离狗群时被树枝刮到的痕迹。刚才只要稍有不慎，这个男孩可能就会丧命。

「我，决定了。」

我低语。

「久理？」

「我要，吃掉这件事（魔　　法）。」

内心深处如寒铁般逐渐凝聚一股冷意。

「神父，请和我们谈谈。」

五

「……欢迎回来，陆丸。」

陆丸的褐色毛发几乎与红色的阳光融为一体。

当然，那是天音瑞季绝对无法见到的光景，她顶多只能看出世界彷佛染上了一层红色。

这里是车站前。

不是前往教会的车站，而是靠近某栋宅邸和学校的车站，就连瑞季也知道，伫立在山坡上的那栋宅邸曾经被称为槛杖城。

（有着一样的味道。）

瑞季想起了找上教堂的女孩。

「槛杖，久理。」

她说出女孩的名字。

瑞季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无论是那彷佛笼中金丝雀般的特殊语气，抑或是擦肩而过时那股冷硬又带点孤寂的香气，都与这个名字的音调十分相称。那么，就连瑞季无缘见到的身姿，一定也洋溢着与这个名字相同的气息吧。

「……一定是那样吧。」

瑞季的呢喃参杂着叹息。此时，另一只浅褐色的小狗也回来了。

「欢迎回来，雷丸。」

根据兄长的说法，雷丸这个名字是因为它身上的白毛有如雷电，瑞季至今依然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

「青蓝哥哥最喜欢你了呢。」

瑞季不禁想起了疼爱雷丸的哥哥脸上的笑容。

兄长青蓝训练的这三只狗可谓某种奇迹。

这三只狗对瑞季而言是特别的。

瑞季小时候甚至真心不明白自己和它们之间有什么分别。

尽管教会里住着许多狗，但对瑞季而言，自己与这三只狗的交流格外不同。比起不完整的语言，三只狗的叫声或发出的气味能告诉她密度更高的资讯，既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无谓的谎言。

本来研究便显示狗的智商达五岁幼童的程度，但这三只小狗又更加聪慧。失明后的瑞季能够撑下来都是因为有它们的帮助。

这三只在生活中总是陪伴在瑞季左右的小狗，是她生命的依靠。

三只小狗也同样爱着瑞季。

「今天回去后可以再稍微陪我一下吗？」

她向三只狗儿问道。

六

这次，我们不在植物园里，而是在客厅。

「我……一直在逃。」

一回到槛杖家的大宅邸，箸藏神父立刻向我们娓娓道来。

父亲闲也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这样看起来还算有个正经的大人样，所以我希望他没事就别开口。

「警察找我到案说明时还好，因为在警局里可以不用担心。可是，他们判定那件事为意外，说没事了，让我离开……」

神父呻吟，捂住了脸庞，手指微微颤抖。

「所以我就想……如果是槛杖先生，或许能给我些意见。」

听到这里，父亲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虽说槛杖家的背景占了一部分的因素，但父亲似乎也深受信赖。虽然我觉得很难有人可以比父亲更可疑，但大概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吧。

神父轻轻覆住自己颤抖的拳头继续道：

「我一直，都很怕狗。」

「可是你们是犬之教会耶？」

提问的人是拓海。

会有这样的疑惑也很正常。

父亲此时插嘴进来：

「啊啊，因为那只是障眼法吧。」

「那是什么意思？」

「……」

神父沉默不语。

见本人似乎不愿开口后，父亲开始细细说明：

「那片教会土地虽然流传着潜伏天主教徒的故事，但大多有名无实，比较像是因为教堂成立时间在明治初期，后世才加以穿凿附会。该地真正信奉的是更贴近人群，并且直到不久前仍广为流传的对象。」

父亲先前也稍微提过这件事。

父亲看向箸藏神父。

他点点头，向神父确认可以继续说下去后便直捣核心：

「也就是犬神信仰。」

「之所以会隐藏这部分过往，简单来说就是不体面，换言之，就是种盲目的无谓歧视，认为犬神是低俗的迷信。」

父亲皱起眉头，应该是想到了历史上与这个词汇相关的一些惨事。

犬神信仰。

此种民间信仰在不同地区衍变成狐仙信仰、牛蒡种等各式各样的派系，但大部分指的是由低阶动物灵或类似东西附体的家系。

「当然，这类民间信仰没有什么深厚的内涵，在某些地区也就是成为一种人们无谓找碴的由头，说那些凭借金融或其他方法获利的资产阶级，是因为有犬神附体，利用诅咒他人骗取财富等等。当然，各种案例无法一概而论，但在这种旧习盛行的土地上却产生了毫无意义的歧视，犬神信仰不断成为人们卑劣的借口与名义。」

父亲的声音隐含着怒意。

那是对过去确实存在的历史黑暗面发出的谴责。

「这种事当然不可能延续到现代，但歧视的历史却也不会因此消失。于是，那块土地的人便想利用障眼法。」

「所以就伪装成潜伏天主教徒？」

听到拓海的回应，父亲上下挥动食指说：

「聪明。想消除犬神信仰的往事并不容易，但结合其他传承，令人无法分辨源头就简单多了。这种手段虽然常见，效果却还不错喔。毕竟，虽然犬神信仰是众人想要遗忘的民间风俗，潜伏天主教徒却是列入教科书的重大事件。尽管历史上两者遭到的压迫和歧视很难比较，但至少在知名度上有着天壤之别。因此，便产生了稍微混淆一下也没关系吧的心态，大家一起闯红灯就不可怕了。」

大家一起犯罪，比较不会有罪恶感。

父亲说的，便是这么一回事。虽然有些地方无法接受，但群众心理学确实有这种倾向。

「这项伪装工程是在战后一片混乱的时期进行，由天音兄妹的祖母，以及当时的神父一起合作。这件事于犬神信仰家族而言，既可以摆脱过去，对教会来说也能够获得犬神信仰的财力支援。就打造名胜这点来看，应该也可以说是很成功的案例吧。」

父亲的话令我想起第一次去那座教堂时的事。

——『因为是奶奶取的。』

拓海说小狗们的名字很古典时瑞季的回应。

「只不过，无论如何掩盖，仍有极为零星的东西留了下来，这片土地偶尔就是会那样。没错，如同我们家一样……天音青蓝也有那方面的才能吧？」

与槛杖相同的，远古遗响。

尽可能地排除虚假伪装后，残留下来的一小块碎片。

过了一会儿，神父带着依旧僵硬的表情咽下口水。

「天音青蓝身上……的确有特殊能力。」

他的样子，像在逼自己将沉积在胃底的石头吐出来。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在小狗围绕下长大的缘故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野狗，青蓝都能立刻和它们打成一片，彷佛彼此间能对话似的。他甚至能像乐团指挥家那样，以现在还留在教会的那三只狗为中心，操纵众多狗群。」

我内心一悸。

那样的画面与刚才包围神父和拓海的狗群如出一辙。

又或者，也和事件源头的地主死亡意外一样。

「他好像还在驯犬大赛里拿过优胜吧？我看了那只叫做多闻丸的冠军犬得奖经历，实在了不起。」

父亲说出大概是事先调查好的天音青蓝经历。能得到这种情报，应该是乡下地方独有的闲散，以及身为地方望族的加乘效果吧。

不过……

「闲也先生。」

我忍不住插嘴：

「请有话，直说，不要，卖关子。」

「喔喔，不好意思啊。」

看着父亲装疯卖傻的模样，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压下微微的怒意，向神父丢出质疑：

「……重点是，天音青蓝为什么会消失，对吧？」

我花了大约十分钟才问出答案。

接着，我再次飞奔出家门。

七

黑暗中，他伏卧在地。

面对自己有气无力的身体，他难掩焦躁，缓缓撑开像铅一样沉重的眼皮。

浑身披着脏污的野狗回来了。

他只是瞥了它们一眼。

（……失败了吗？）

他掌握了状况。

同时，也对自己能够明白感到讶异。

以前的自己，还不到这种程度。

统率狗群是他的拿手好戏，他还记得自己在开心的瑞季面前自豪的模样。他跟伙伴一起获得驯犬大赛冠军时，整个世界看起来是多么耀眼。

但即便如此，操控野狗时，自己还是得在场。

这一次，他事先让野狗监视神父并发动攻击。过去，他从没尝试过这么复杂的指令。

自己的能力正爆发式的成长。

所以……

（啊，所以……）

这次一定要杀了他。

这是复仇。

唯一的念头在如铅般沉重的体内熊熊燃烧。

他深信，他们有这个权利。如果这个世界真如瑞季所言有上帝存在的话，那么，他一定就是为此才被赋予了这项能力。

✿

陆丸的鼻子蹭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坡一路向上。

在它的斜后方，风丸与雷丸也以各自的方式追踪气味，不时摇摇尾巴又或是灵动地竖起耳朵。

尽管这三只狗绝非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表现出的样子却比亲兄弟还亲。

这里是教会的后山。

途中，雷丸奋力将天音瑞季的身体顶向前方。

「……谢谢你，雷丸。」

瑞季微笑道谢。

原先负责探路的陆丸也跟着温柔地舔了舔瑞季的手掌。

配备导盲鞍的风丸虽然无法做出这些动作，但透过牵绳传过来的每一个细微手感，在在反应了它对主人的担忧。

上坡路上，瑞季把手举起。

山上天气多变，她必须从残留夏日喧嚣的空气湿度来探测变化。

这里是比地主遇袭地点更深入的山中。过去这几天，瑞季他们一有时间便会在山里展开地毯式的搜索，暗中追踪凶犯。

也就是说，她也不认为地主一事是单纯的意外。

因为，那里确实散发着那种气息。

「……啊啊，果然。」

瑞季轻轻点头。

她刻意将早已知道的事实说出口，好让自己和三只狗儿下定决心、共享决心。

「这是，复仇。」

瑞季低声呢喃。

✿

森林里的树木隔着手把一一掠过身旁。

我以不好公开的时速伴随着巨大的引擎声穿越山路。由于骑的是在驾训班从未接触过的车种，就连我这个驾驶也是战战兢兢，紧紧抓住把手。

我向闲也叔叔借了他收藏的机车。

「拓海，你有，驾照？」

「老姊之前要我把能考的证照先考一考。不过学校禁止骑机车上学，考了也没意义就是了。」

刚才我告诉久理乡下电车班距长，骑机车比较快后，久理也表示认同。

由于我和久理都戴着安全帽，大约有一半的对话内容都听不清楚，但以我们的交情，一半就足以理解彼此大致上想表达的意思了。

「可是你怎么了？你不是也说过，你对破案什么的没兴趣吗？」

「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吃了。」

久理的声音里诉说着绝不妥协。

环抱我腰间的双手也明白表现出坚定的意志，所以，我已经放弃阻止她。我一边骑车，一边在心中梳理事情的原委。

我回想起不久前在久理家客厅的对话。

『……重点是，天音青蓝为什么会消失，对吧？』

当时神父听到久理的问题后，眼神很明显地飘忽不定。

『……不……那个……』

『是地主岩敷先生吧。』

闲也叔叔断定道。

『既然是地主，自然知道教会原本的来历。想提高地价的地主希望跟犬神信仰这种古老的陋习彻底切割，这样的话，犬之教会这种一不小心可能就让人打听出来的别名也显得碍事了。所以，你们当时就来硬的。毕竟是乡下，那种地主若想出手，有的是方法，你们便趁天音青蓝不在的时候展开行动。』

闲也叔叔语气平淡，接着看了我一眼，像是在问：「这样讲够清楚了吧？」

看着他的眼神，几秒后，我的脑海闪过一个字眼。

『……扑杀。』

神父噫了一声，忍住哀嚎，狼狈的模样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如我刚才所说，受天音青蓝吸引来到教会的狗实在太多了。地主害怕过去的陋习会曝光，似乎偷偷将那些狗全交给了卫生所处分，也因此和青蓝大吵一架。当然，这不是地主一个人能够办到的事，箸藏神父也有在一旁出力吧。』

闲也叔叔只是静静地说着。

他和久理在这一点上很像父女。有时候……只是偶尔有些时候，这两人心中的感情越强烈，反而越会压抑收敛那份情绪。

『不，不仅如此。』

闲也叔叔提出质问：

『你们是不是还有打骂、处罚那对兄妹呢？甚至，严重到令天音青蓝无法忍受，逃离教会。』

『没、没有！』

神父矢口否认。

『可是，那个女孩的眼睛之所以会失明，是你们造成的吧？』

『呜……啊……』

神父低声呻吟。

他重重垂下脑袋开口：

『青蓝发现岩敷先生扑杀小狗后气得不得了，两个人打了起来，连在场的瑞季也被卷了进去，三个人扭成一团……瑞季就是在那个时候撞到了后脑勺……』

神父嘶哑的声音令人更容易想像当时的画面。

天音瑞季说她的视力是遗传的关系，那应该是真的。然而，发病的关键一定是因为那一天的冲撞吧。

『那天后，天音青蓝便逃得远远的。那三只狗大概是为了瑞季而留下，因为它们和瑞季的感情更好。』

『原来如此。我可以再确认一件事吗？虽然久理可能又会骂我在兜圈子……』

闲也叔叔先乖乖自首，接着问道：

『出事那天，岩敷先生也一样对瑞季发火了吗？』

『……岩敷先生之前说过他已经想卖掉那块土地了……所以……可能有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稍微……对瑞季发一点脾气吧……』

神父支支吾吾，一脸难以启齿。

然而，光是那胆怯的模样就已经传达出事实。

这位神父本身应该是没有虐待修女。然而，他同时也一定没有保护修女。

一路以来，那位修女忍受了多少苦难呢？在那身黑色的修女袍下，又隐藏了多少委屈和伤痛？

『……啊。』

久理突然站起身。

『我知道，谎言，是什么了。』

『去吧。』

闲也叔叔话音刚落，久理便飞奔出门。

就在我打算追上去时，闲也叔叔将机车钥匙丢了过来，对我眨了眨眼。

接着来到现在。

咚的一声，后背遭安全帽撞了一下。

久理没有移动，就这样把头靠在我的背上轻声低喃，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呼啸的风声拍打我的耳膜。

「你还记得，我在山上吞食死亡，那时候的事吗？」

久理说的，是她吃下地主的死亡，说出青蓝名字那时候的事吧。

我当然记得。我点点头，久理继续道：

「我看到的时候，被害者岩敷先生缩成一团，连脸都，被咬伤了。眼睛应该，看不到，才对。」

这么说来，依照久理后来的描述，被害者当时双脚遭到咬伤，缩成一团，浑身上下被咬得体无完肤。

「可是，被害者却认为，对方是青蓝。」

「什么意思？」

久理的头依然抵着我的背，沉默了一会儿后低声道：

「……你知道，狼人吗？」

「我知道狼人杀，就是狼假扮成人类混进村子里，每天吃掉一个人的游戏。」

之前国中有个朋友的兴趣是桌游，我因此玩过两、三次。在狼人杀的游戏中，村民每天都会投票决定处决的对象，若成功处死混入村中的狼人便是村民获胜。反之，如果狼人直到最后都没有被处死，吃光所有村民的话，则为狼人获胜。

「嗯。这样就，够了。因为，那个游戏，有撷取到，狼人的重点。」

「狼人的重点？」

「就是，这个狼人，假扮成人类的样子。」

虽然还在骑车，我却想放声大叫。

八

残月从乌云缝隙间透了出来。

溽热难耐的夏夜。

教堂四周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是这里吗？」

「不是。」

我对拓海的疑问摇摇头。

我们很快就发现，教堂不仅粗心大意地没上锁，里头也空无一人。

我把鼻子凑近教堂后门与周边，几乎就要跟小狗一样贴到地上。

「久理？」

「足迹。」

很新的足迹。

一旁还伴随着狗脚印，从后山一路向上延伸。

「还，来得及。」

语毕，我和拓海一起爬上山坡。

夏天的山上充满各式各样的味道：刺鼻的树液、潮湿的泥土、动物的粪尿……宛如反覆涂抹的油画，层层叠叠。

加上今年夏天异常的炎热与湿度，努力奔走的我们宛如于无人的海洋馆里四处徘徊，在触碰不到的水中渴求着氧气，呼吸艰困地随波飘荡。我们拼命追逐足迹，像两个手拉着手、迷了路的孩子。

「……库拉姆波死了呦。」

我突然脱口而出。

那是第一次来这间教会时脑海里想到的句子后续。

「宫泽贤治？」

身后的拓海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没错，那是个发生在小山谷溪底的寓言故事，主角是轻轻吐着泡泡的螃蟹一家。那是某人某天看到的幻灯片光景，罗列着优美的文字，或许毫无意义，也或许别有含意。

「库拉姆波死掉了呦……」

「被杀死了。」

拓海接了下一句。

「为什么被杀死了？」

就在我低吟出这句时——

山坡正上方出现了别的气息。蓊郁茂密的树林后有半边是座陡峭的小悬崖，距离地主最初遇害的地点还要再往上不少路程。

主体部分崩落的悬崖形成了一个可能连孩童都进不去的狭小洞穴。

周围的黑暗中传来好几道呼吸声。

（……狗的，眼睛。）

一双双野狗的眼睛宛如螃蟹吐出的泡泡从黑暗中浮现。

与半日前拓海和神父陷入的境况一模一样。

这一次，野狗包围的中心是那道穿着修女袍的身影。

「我没想到你们会来。」

「是吧。」

我向瑞季点头，告诉盲眼女孩我们到来的，应该是配备导盲鞍的风丸吧。

「真伤脑筋呢，不过既然来了也没办法。」

瑞季放弃似地低喃后出声喊道：

「陆丸、雷丸。」

身上没有导盲鞍的两只狗分别站到修女前方，摆出护卫姿势，也像是守护誓约对象的勇敢骑士。

修女朝悬崖的洞穴呼喊：

「多闻丸，是你吧？」

她的声音在夏天潮湿的空气里渐渐扩散开来。

「是你……杀了岩敷先生吧？」

语气中带着肯定。

不久，对方从黑暗的洞穴中缓缓现身。

我努力屏住呼吸。

多闻丸的半边身体明显已经瘫痪。

身上的毛皮东缺一块，西缺一块，一只眼睛的眼皮重重垂下，拖着后脚，步履维艰。

「卫生所扑杀时，用的是，二氧化碳。毒气室里的狗，会因大脑缺氧，陷入昏迷。」

修女只是轻轻点头。

这些事她也清楚吧。

「多闻丸，一定是在毒气室里，活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在被送去火葬场前，成功，逃了出去。」

尽管部分的原因，应该也是因为卫生所行事草率的关系，但在这件事情上，多闻丸的生命力与对生存的执着委实令人惊叹。我们不知道多闻丸逃离卫生所后，到底在外徘徊了多久。一只半身不遂的狗想要活下去，应该需要非凡的毅力与忍耐力，在那样的状态下，想从陌生的扑杀单位认出回到故乡的路，又是一趟多么严苛艰难的旅程。

尽管如此，它还是回来了。

回到这里。

过去由青蓝发掘的能力之所以能够成长，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吗？

「许多狗都死了，只有一只，活了下来。就像蛊毒一样……不，那就是，蛊毒。」

父亲曾告诉过我，蛊毒是种自中国古代承袭而来的咒术。

将毒蛇、蜘蛛或虱子等毒虫放入同一种容器中，让它们互相残杀，历经残忍过程最终存活下来的便是「蛊」。练蛊者会从蛊身上采取毒素或以蛊为施咒媒介。因此，发源地中国的古代律法中也才会提及蛊毒，明订接触蛊毒者将处以缢首或斩首等刑罚。

就结果而言，多闻丸成为了一只特别的狗。

虽然陪在瑞季身边的那三只狗也有类似的气息，但多闻丸这方面的能力应该变得更加纯熟精练了。身体几乎无法动弹换来的代价，是甚至能对野狗下令。

还是说，那也是蛊毒必然的结果呢？

「多闻丸。」

浑身脏污的狗儿对那声呼喊露出黄色的獠牙。

多闻丸发出吼叫。

像是在说，我不认识你。

像在呐喊，你也是我憎恨的人类。

「多闻丸。」

多闻丸加大咆哮的力道，甩开瑞季殷切的呼唤。

它猛地扑身向前。

昔日的多闻丸或许快如闪电，被称做 agility 的驯犬大赛顾名思义就是在测试敏捷度。本来，凭我的眼睛应该根本追不上冠军犬多闻丸的速度吧。

陆丸和雷丸挡在前方。

三只狗挤成一团滚倒在地。一阵尘土飞扬后，几只狗原本纠缠在一起的四肢终于分出上下位。陆丸将多闻丸压制在地，恢复自由的雷丸张开大嘴。

黑暗中弥漫一股血腥味。

「陆丸！」

陆丸本该压制住对手的双脚遭多闻丸撕裂。

扭着身体脱困后的多闻丸瞪向我，是决定要攻击场外的对象了吗？

「久理！」

我在拓海的大喊中蹲下身体。

迅速以钢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结界。

区隔彼方与自己所在的魔法阵。

现在与傍晚跟野狗对峙时不同，这座山林不是我的场域，与槛杖家的土地也相隔甚远，就算要将目前所处的地方划为圣域，也缺乏支持我的元素。

所以，我准备了另一样东西。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注：「とほかみえみため」是日本神道教的祓词咒语，意为「祈求远古的祖先和神明保佑守护」。音译汉字大多写做「吐普加身，依身多女」，意译汉字为「远神惠赐」。

我奋力震动声带。

让我划下的结界内充满咒语声响。

语言，充其量只是人类用来彼此沟通的一种工具。然而，伴随独特发音与韵律的魔法却能对人类近旁的事物发挥亲切的效果，更何况，此刻的对象也是遭某种咒语束缚的事物。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我配合咒语挥动手臂。

地面上的树叶发出震动，包围我们的野狗们也发出动摇的气息。

我放声大喊：「动摇它们的大脑！」

「吐普加身，依身多女。」

说时迟，那时快，多闻丸双腿奋力一蹬。

在它跃身的顶点，污秽的牙齿撕裂了人形。

「槛杖小姐？!」

或许，就连盲眼的修女也以为我遭到了攻击。

夜晚的森林里，雪花般的纸片在我身边漫天飞舞。

替身纸人。

丰卷由加里事件中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导火线的替身法具。方才，我在吟唱咒语的同时也撒出了纸人。

尽管替身纸人上写的「槛杖久理」，这四个字无论是修女还是多闻丸都无法辨识，却足以让受到动摇的大脑产生短暂的错觉。另外，替身纸人和我衣服上的药草薰香应该也发挥了作用。闲也先生在塑胶布温室里栽培的植物中，有些品种的功能不太能公诸于世。

多闻丸的脸上还黏着一张替身纸人，处于混乱状态的它脚下一个踉跄。

陆丸和雷丸就在这时冲了上去。

与刚才相反，这次由雷丸压制多闻丸，陆丸咬住多闻丸的咽喉。

空气中传来喀！的一声闷响。

多闻丸再无任何动静，一切结束得又快又空虚。我原本还担心一旁的野狗会不会发动攻击，所幸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狗儿纷纷朝四周散去。

大概是过于激动的关系，陆丸一时间无法拔出咬在多闻丸咽喉上的牙齿。

修女伸出白皙的手掌包住陆丸的嘴巴，用力拉开它的上下腭。

陆丸的牙齿终于拔了出来。

修女摸了摸陆丸的脑袋后，轻轻将多闻丸的尸体抱进怀里。

「多闻丸，够了，已经够了。」

短短一句话，却像是用了好几年，是她与多闻丸自分别至重逢所耗费的时间。

多闻丸脖子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修女的手。我望着那片血渍蹲下身。

「……槛杖小姐？」

「……」

驱使我做出行动的，与平常的饥饿有些不同。

槛杖渴求的食物本来就是人类的死亡，眼前的多闻丸却不同。无论再怎么贴近人类、拥有相似的思考，本质还是不同。我现在要做的，就像是咀嚼石头或铁块。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必须这么做。

始终在背后看着我的拓海只是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

我伸出舌头，轻舔修女沾满鲜血的手。

铁锈般的味道立刻产生出另一种感受，自舌头一路贯穿脊髓。疼痛化成刺向眼球的光芒，宛如万花筒的璀璨光辉瞬间又变成前卫艺术般的原色声音，划破耳膜。

浑身颤抖的我，是在毒气室里陷入昏迷的它。

在山里环抱自己肩膀的我，是在火葬场前苏醒过来的它。

尽管在千钧一发之际逃了出来，一度濒临死亡的我却再也跟从前不同了。不知道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在哪里染了病，我的皮肤开始溃烂，眼皮肿胀下垂。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当我极度饥饿时有野狗将食物送了过来，这正是体内能力萌芽的开端。

然而，唯有疼痛依然如故。

只有驱使这副身躯和心灵的光不曾改变。

太阳和月亮不知轮转了几遍。

我在陌生的路上拖着脚步又走了多久？

无论如何，当我终于抵达熟悉的山头时，胸口浮现的……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炽烈的感情。

「瑞季。」

喉咙喊出声。

像硫酸又像火焰，灼烧着我的喉咙。

「你在哪？青蓝，你在哪？」

我像个局外人般听着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的火焰（话　语）。

我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修女脸上是什么表情，强烈的热度和排斥反应，几乎炸开我的身体，小狗大脑带来的资讯，听起来甚至像是将我逐步啃食殆尽、四分五裂的声音。

「瑞季，我的、我的，妹妹。只有你，我必须……」

我重重垂下脑袋。

拓海的手臂为我撑住向后倒的身体。

脸颊上汗水淋漓。刚才，我已经死过一次，原本充斥体内的热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这样。狗的心灵和我们的心灵，规格，不同。可是，只有这件事，是一样的。」

唯有将瑞季视为妹妹的这件事，是一样的。

如同其他那三只狗，又或者，也如同青蓝，多闻丸似乎将瑞季当成自己的手足。

「……」

修女静静地不发一语。

她不知道我以死亡为食。

所以，我的这些举动看起来，可能就像是个女高中生突然冒出来，演了一出荒唐可笑的戏。

然而，她最后却开口道：

「……谢谢你，你是魔女吧？」

阖上的眼睛没有浮现任何情绪。

戴着导盲鞍的风丸、浑身是泥的雷丸以及獠牙染血的陆丸也全都一动也不动，彷佛在说主人没有表示前，它们绝对不能表达自己的意见。

「以死亡为食的槛杖魔女，对吧？」

如同父亲知道天音家是犬神信仰家族，天音家也知道槛杖家的事，代代相传吗？

天音瑞季深吸一口气后问道：

「我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请便。」

取得我的同意后，天音瑞季便松开导盲鞍的牵绳，以指尖触碰我的额头。

她的指尖冰冷，虽然沾了血但我并不在意。反正，刚才舔多闻丸的鲜血时，我的嘴唇已经染上血渍。

「我原本觉得，就算被多闻丸吃掉也无所谓。」

修女道，指尖轻轻移到了我的太阳穴旁。

「什么，意思？」

「因为你来了，那样的念头也就消失了……这算是抱怨吧。」

白皙的手指沿着我的发丝来到脖颈处。她抚着我的下巴，在嘴唇的地方稍微加强了力道，彷佛在一一确认我的五官形状。

我也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这种事情，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吧？是为了，帮助神父？还是是，身为修女的，责任感？」

感觉哪一个都不像是这位修女会在意的事。

「是啊，为什么呢？」

修女唇畔勾起笑容，手指抚上我的眼皮。

一般来说，这应该是会让人抗拒排斥的地方，神奇的是，我却不觉得害怕。

「你也是，为什么要来呢？」

「因为拓海，遭到，攻击。」

我坦率回答。

拓海似乎干咳了一声。

「好羡慕。」

天音瑞季低喃。

她的手指缓缓离开我的眼睛，结束探索。

那句羡慕是对我，还是对拓海说的呢？

「真的，好羡慕。」

修女浅浅一笑，宛如夜空中的星辰。

「我会在我们教堂吊唁多闻丸，谢谢你们找过来。」

语毕，天音瑞季低头深深一鞠躬。

三只小狗发出寂寥的长啸，彷佛在宣告整件事终于画下了句点。

✿

下山后。

就在我背对教堂，碰触机车把手时，久理喊出了我的名字。

「拓海，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

我摇摇头。

我当然有事瞒着没说，但应该不需要再节外生枝。久理瞪了过来，但我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

突然，我看到手机有简讯通知，便打开来确认。

「闲也叔叔传简讯过来。」

「什么事？」

「他说已经知道天音青蓝目前人在巴西，当然也没有出境的迹象，所以不可能回来报仇。」

连这种调查都做了，闲也叔叔真的很闲吧。

「是吗？」

久理一副事到如今，已经对这些事没兴趣的样子。

虽然简讯刚好转移了话题，我还是有些微微的心痛。

「……」

久理问修女为什么要出手管这件事。

老实说，继地主之后，天音瑞季应该可以等多闻丸找神父报仇就好。尽管多闻丸的复仇对象可能也包含瑞季在内，但就算这样她应该也无所谓。毕竟她自己都说了，让多闻丸杀掉也没关系。

有个合理的推测可以解释天音瑞季的行为。

——『或许可以说是初恋情人的照片吧。』

她在那间咖啡厅里这样说过。

既然如此，那位修女是不是想保护初恋情人呢？

是不是因为对方悠悠哉哉地出现在地主命案里，所以她才会插手，以免对方被卷入多闻丸的杀戮计画呢？之所以在镇上寻找照相馆，或许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决心吧。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像。

我应该会一直隐瞒下去。

连同天音瑞季或许暗藏的情感……

以及或许也是因为那样，她才会对情同手足、一起长大的多闻丸起了杀机。我把这种极度个人的想像藏在脑海里。

（……那时候……）

我想起修女背后的照片。

那幅照片以孩子们背着小学书包的上学路为背景，镜头中的主角是手里提着皮革包包，独自一人静静回首的，儿时的槛杖久理。

第一卷 说谎的魔女六度坠入死亡 第四话 说谎的魔女六度坠入死亡

——我一定会，六度，坠入死亡。

一

感觉（身　体）在震动。

我沉醉其中，耽溺其中。

黑暗中……这么说应该会有语病，这里既无光明，也无黑暗。

只有，我的感觉（身　体）。虽然没有原先的血肉和骨头，五感仍是不断接受刺激。每一秒，肌肤都会剥开，心脏破裂，神经和血管被拽了出来，眼球遭针刺穿。

感觉就像陷入艾雪※的错觉艺术画，又像是被丢上没有终点的云霄飞车，即使害怕也无法逃离，甚至产生不了逃走的念头。恐惧、亢奋和恍惚一直紧捉着我不放。

注：莫里茨·科内利斯·艾雪，又译艾薛尔、叶夏，荷兰著名版画艺术家。

（……啊啊。）

我在意识的某个角落瞭然地感受回味。

我现在，处于死亡的状态。

这道凶猛的乱流只是容纳不下死亡的身体（容　器）在抵抗。当这些异常的资讯量中断时，我就真的死亡了吧。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中，有些记忆仍不时如泡沫般地浮现。

死亡的味道。

就算，那不是人类。

就算，那只是一直陪伴着人类、亲密得会让人误以为是人类的野兽。

那是某个修女的兄长决心守护她，孤身一人狠戾癫狂的，骑士之死。

他的死，尝起来是铁锈的味道。

二

即使是九月的午休时间，气温依然超过了三十四度。

人们说气候异常已经说了太久，对懂事以来只经历过这种夏天的我们而言，根本无法想像正常的气温是什么样子。

美术社社团教室虽然有空调，却只会发出宛如濒死怪兽般的声音，吐出不冷不热的风。这种温度下，只是坐在椅子上体力就会一点一滴消散，枕着手臂躺下便会浑身爆汗。保温瓶里的冰茶早已变温，我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该偷渡一台小冰箱放在教室里。

不过，今天的客人似乎置身在这些生理现象之外。

从头巾里散落出来的发丝带着不同于久理的光泽，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悲伤。她的身上点缀着一个月前亲手将情同家人的伙伴送入黄泉的那股失去感。

「没想到你会来社团教室。」

见我坦白，黑衣少女微笑道：

「原本受邀来演讲的人是神父，但他的身体还没恢复，便由我接下。」

一旁的小狗附和似地低鸣。

眼前的黑衣少女便是天音瑞季。

日下老师曾经提过希望邀请外界人士来开讲座，还记得她说偏乡学校的环境容易变得更加封闭，必须定期引进外来的新鲜空气才行。以她那个人而言，可说是相当正确的主张。

结果，瑞季似乎从这个下学期开始接下了这份工作。同世代的美少女讲道，男孩们自然不会放过，更何况还是个带着导盲犬的神秘修女，应该刮起了一阵小小的讨论热潮吧。

根据我稍微听到的消息，瑞季在一大群兴致勃勃、充满好奇心的学生面前，落落大方地完成了首次讲座。

「你没去听呢。」

「你知道？」

修女摸了摸小狗的头，没有回答。我也反省了自己这个问题很没意义。从这些狗儿在上回事件中发挥的嗅觉来看，我有没有在讲堂这种事一闻便知吧。

修女接着问：

「我来这里你不方便吗？」

「没有啊。」

我尽可能不露声色地摇摇头，但这些努力在这个人面前全无意义。我上次没注意到，这么看来，这位修女十分难缠，简直就是我的天敌。

「不过，你为什么会过来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还需要说吗？」

意思是「你应该知道吧？」。

我当然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撇开了视线，她却抢先继续问道：

「你和槛杖小姐平常在这里都做些什么呢？」

我差点要回答画画，但这次一定要避开无谓的努力，那几只狗的鼻子应该很清楚教室里的油画画材一直都没人动过。

「剪头发。」

「剪头发。」

修女复述了一遍我的话，大拇指抚上娇柔的唇瓣。

「……好羡慕。」

虽然感觉那轻轻吐出的呢喃里隐含着不容忽视的情感，我还是拼了命地假装没听到。此刻，我就像走在布满地雷的荒野中，我望向睡眼惺忪的小狗，推测什么东西会爆炸。

那件事后大约过了一个月，修女的性格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还是说，这才是她本来的个性呢？

「久理下次来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传话。」

「不用了。」

修女摇头，站了起来。

导盲鞍牵绳另一端的狗儿也几乎同时起身。

瑞季朝我向前一步后喊道：

「拓海先生。」

突然，我想到上次她这样喊我是在那间咖啡厅的时候——耳畔是欢乐的小号音色、令人忍不住踏步的节奏，老板在琥珀色的光辉下擦着他的餐具。

「上个月的那时候，是你带槛杖小姐过去的吗？」

「可以说是吗……」

砰！一个柔软的东西抵着我的锁骨。

我花了几秒的时间才理解是修女的手揪住了我的制服领口。

「你没想过她可能会死吗？」

她的声音里，透着与身上的修女袍格格不入的愤怒。

这也无可厚非。

天音瑞季就是认为槛杖久理不小心牵扯进这件事中，才决定要处理曾经是家人的多闻丸，不仅如此，还利用了一起长大、与自己情同手足的小狗执行任务。

「我没有能够阻止久理的发言权。」

「真没用呢。」

修女话中带刺，刺上还涂了满满的毒药。

她蹙起眉头，随即在导盲犬的引导下离开教室。

然而，她应该也不知道吧。

久理已经连续四天没来学校了。

三

我的意识（世　界）转啊转的，一直在扭曲。

就像被扔进暴风雨中、遭海啸吞噬，已经没有正确的形状和中心，不断崩毁，不断回到原点，什么时间概念都已抛到九霄云外。

所以，只有偶尔浮现的死亡意象是勉强拉住我的唯一依靠。

——女孩的死，是寂寞的味道。

是自己溶解自己的味道。

为了模仿已经消失的人决定献出自己身体的，一种凄切的甜。

宛如儿时口中含的花蜜。

四

放学后的教室有股淡淡的寂寥。

大概是因为比起空无一人的冷清，只有少数几个学生进进出出的光景更加突显那份空白的关系吧。

那天，就在我花时间整理东西时，一道纤细的人影来到我的脚边。

「槛杖同学怎么了？」

安艺问道。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她已经四天不见人影了吧？我想如果是你，应该知道原因。」

「久理没来学校是家常便饭吧？」

即便我埋头整理，看也没看她一眼，安艺也没有要移动的迹象。

相反的……

「久理啊……」

安艺喃喃自语后丢下新的震撼弹：

「因为是女朋友，所以才单喊她的名字？」

「不是。」

我实话实说，但不知道她能听进去多少。

安艺抬眸以试探的眼神打量着我，接着眯起眼睛又特地确认了一次：

「真的吗？可是槛杖同学平常只会跟你待在一起啊。」

这个人是有多爱管闲事啊？在其他同学眼中，最近的久理根本类似治外法权那一类的人，她却毫不在意，一步步深入打听。

「不管怎样，都跟你没关系吧？还有，久理只是因为从小跟我认识，把我当工具人而已。」

「这样好吗？」

「不好啊。」

安艺瞪着那样回答的我，似乎更不高兴了。

她噘起嘴巴，皱紧眉头后立刻又命令道：

「你，回家前陪我一下。」

「好。」

看着她那副严肃的模样，我忍不住乖乖点头。

离开教室后，安艺绕到了校舍后方。

操场破旧护栏的外侧。

由于这个地方也在学生餐厅旁边，四周飘着美味的咖喱香。这时间，大概是供应给社团活动学生吧，我想起自己有一阵子没吃到这道可谓餐厅招牌的餐点了。

「我听宇治垣同学说，这里的咖喱是餐厅阿姨从自己以前开的店里拿过来的秘密食谱。」

「似乎是这样。」

我一脸若无其事地点头。

铿锵！耳边传来清脆的挥棒声，视线一隅里，白球飞出一道弧线。

「你想说的，就是咖喱的事？」

「怎么可能！」

安艺板起面孔，双臂交叉。

接着，她的食指开始有节奏地敲着手臂，沉吟了一声后开口道：

「有件事，我有点在意，所以想找你聊聊。」

我凝视着渐渐染红的天空一边听着安艺的话。

一阵风吹过，风里挟带着尚未消散的夏日暑气，拂过脸颊的热意彷佛在向众人宣告「秋天还远得很呢」。

「不会太长的话，就说吧。」

我回答。

过了一会儿，安艺靠在一旁的墙上轻启双唇：

「好像青春期的那种多愁善感，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就是在青春期吧？」

「也是。」

安艺浅浅一笑，抬头看向校舍屋顶。

她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我大概从春天的时候开始，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就像把记忆留在了盛开的樱花树下一样。」

「……」

我知道她遗忘的真相。

是她成为魔女后的结果，遗忘的是遗留在过去的分身，为了成为魔女，以及成为魔女而必须失去的自我。

所以，我一如往常地说谎：

「真的是青春期耶。」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妈还说我个性变了。」

安艺耸了耸肩膀苦笑。

突然，那个字勾起了我的注意力，我问：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咦？我跟你说过吗？」

「……大概吧，我隐约有印象。」

我很难跟她解释「其实我曾经非法入侵你家」以及「而且还是跟你批评是骗子的那个人一起」。

「我只有刚开始第一个月是一个人住。」

安艺微笑道。

「妈妈后来才搬过来，本来应该很快就能一起生活的……但离婚调解拖了一阵子。」

事到如今我才知道安艺家有这样的内情。

虽然当时因为那些事和她有所接触，但我却没想过了解她的背景。

这也是安艺决定舍弃自己的原因吗？先前从她的话中感受不到父母的影子，或许也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如果……」

我不禁脱口而出。

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没必要，然而，话一旦出口就应该说完整。我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大意，一边将未竟的话说完。

「如果，有个人能代替自己生活的话，你觉得怎么样？」

「你还真是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呢，蓟同学。」

安艺蹙起秀眉，一脸伤脑筋的样子。

「如果可以放下现在的自己，一定很轻松吧。」

安艺的回答在夕色中摇荡。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深深西斜，明明气温没什么改变，却只有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早。秋天这个季节的气息似乎变得淡薄不已，就像把位子让给了别人一样。

「活着是件很辛苦的事，哪怕有再多开心和幸福的事，光是要面对每一天的日子就够疲惫了。所以，如果有人能代替自己生活的话，一定轻松死了。嗯，所以遗忘了什么重要事情的我，或许就像是死过一回了吧。」

暮色渐渐掩盖安艺的表情。

她的眼睛、鼻梁、嘴唇全都融入在周围的红色中，只剩下一道轮廓。我有种错觉，彷佛她变成了另一个陌生人，又或者，是变成我回到这里前，曾经借给她一本书的那个女孩。

「不过，现在可能不需要吧。」

安艺笑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听我说了吗？虽然是奇怪的烦恼，但我总觉得如果是你，一定不会笑我。」

「我只是听而已。」

「我就是想找个人听我说。」

安艺咧开嘴巴，「咿——」地朝我露出牙齿。

「下次我请你吃咖喱当作谢礼。」

「也太廉价了吧。」

见我不高兴地抱怨后，安艺突然问道：

「蓟同学，如果是你，遇到同样的状况会怎么样？假如……你忘了槛杖同学的话……」

「她不是那种存在感薄弱，会让人忘记的人。」

「也是。」

安艺笑逐颜开，吸了吸鼻子。

「咖喱感觉真的很好吃耶。谢谢你，听我说奇怪的话。」

说完，她就像只善变的小鸟般离开了。

一如往常，独留我在原地。

五

大脑（我）不断翻腾。

大脑（我）在漆黑的大海中搅动、翻弄、切割，化为成千上万的碎片漂流。

其中，那些曾经体验过的死亡闪烁着光芒。

——她的死，是苦涩。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遭到嫉妒自己的人又踢又踹，最后被河水冲走了身体。

那次大脑（我）也品尝了凶手的味道。

纯然的愤怒与漆黑，受无法遏止的冲动驱使。

当那股冲动带来杀人的结果时，女孩的心也死亡了吧。哪怕事后掩饰多年，她的内心一定还是停留在那一天的那个地方，那无法用后悔或是罪恶感这些词汇定义，就只是不断不断地想起当时的事。

苦涩、甘甜……她们的死，是石榴和樱桃的味道。

六

「啊，蓟，找到你了。」

走廊上气势汹汹、双手扠腰的人影看见我后用力挥手。

那是我准备走向鞋柜的路上。

夕阳染红了走廊，触目所及全被分成了红色与黑色，搭配相对高挑的身材，总觉得那道影子看起来像个细细长长的小丑。

「日下老师。」

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打扮得很随便。

一头极短发搭配全套运动服，卷到一半的袖子露出了晒成小麦色的手肘。日下老师有着令人意外的好身材和清秀的五官，但即便在容易被荷尔蒙冲昏头的高中男生眼里，也依旧感觉不到丝毫诱惑的魅力。

此外，加上那身服装，令人不由得想到之前那件事的始末。

「如果是健身器材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喔。」

「唔！」

日下老师发出一种像是猴子噎到的声音。

夏天的那件事。

日下老师在神社附近的仓库里放了一大堆健身器材，但问题是出在隐藏在那座仓库里的犯罪证据就是了。

「不是那件事啦，我有讲义要请你交给槛杖同学，想拿给你结果忘记了。」

「为什么是给我呢？」

「因为你会确实送到她手中啊。」

老师不由分说将手中的讲义塞到我怀里，我只能无奈收下。

接着，她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问道：

「对了，你刚才和安艺同学都聊了些什么啊？」

「老师看到了吗？就是一般很青春期的话题啊。」

「呵呵，蓟，你意外地挺受女生欢迎嘛？」

「宇治垣听到的话会笑到肚子痛喔。」

「嗯，我也这样觉得，感觉垣垣会笑倒在地上。」

请不用一脸认真地附和，我还是会受伤好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没关系便回答道：

「我们大致上是在聊，忘记重要的事物或许就像是死过一回一样。」

「喔喔，真的是青春期耶。」

老师一脸开心地认证。

接着，她看向天花板仔细说道：

「有一种说法是人类总共会经历两次死亡，第一次是肉体上的死亡，第二次则是遭众人遗忘时，好像是某个演员说的吧。」

「也有些人认为，我们每天都在经历死亡，每一次睡眠都是死亡，思考没有连续性等于变成了另一个自己之类的。若按照这个说法，当我们体内细胞全部都更新时，也可以算作一次死亡吧。嗯，怎么了？怎么表情这么奇怪？」

「……没事。」

偶尔，我会发现这个人是个很认真的老师。

「那人格死亡呢？」

「那也是一种死亡吧！我们平常会说『像变了个人一样』，人的个性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改变。有的是心理上的成长，但也有的是因为大脑受到物理性伤害或是失智症等因素，我们的内在心理很容易改变。」

老师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确实。虽然讲到内在、心理，好像会觉得没有形体，无法触及，但事实绝非如此。如果人们的心理活动是由大脑制造出来的话，应该就能透过各种物理性的方法介入，否则也不可能发明什么抗忧郁药物了。

久理重现死亡的状态，大概就是这种技术的延伸。

共感人。

一种只是能稍微比他人感受更深一些的天性，近在咫尺，却也缈远。

「啊啊，或许也有反过来的情况，因为太重要而无法改变，转学的丰卷同学就有那种情形。」

话题突然绕了回来。

不，老师应该没有意识到话题绕了回来。不过她提到的，正是将犯罪证据藏在仓库里的女孩。

「丰卷同学……吗？」

「嗯。你知道吗？她总是会提起一位小学时溺死的朋友。」

「……这样啊。」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杀人的女孩与被杀害的女孩。

嫉妒的女孩与遭嫉妒的女孩。

两者是如何连结在一起的呢？不是魔女的我无从得知。

就在我擅自展开想像时——

「啊！」

老师喊了一声。

「怎么了？」

「呃，虽然这样可能有点失礼，身为老师也不合格，但机会难得，可以让我问个纯属个人好奇的问题吗？你别跟大家说，不然我会被告职权骚扰……」

「老师，你想打多少预防针？」

「哈哈哈，我就是很好奇……」

日下老师开朗地搔了搔脑袋后突然以真挚的表情问道：

「所以啊，你喜欢槛杖同学吗？」

七

我没有直接回家。

途中，一通电话打来。

「你最近为什么每天都这么晚回家？我都说我忙不过来整理了你还这样，偷懒弟！」

「我坚决罢工。」

我以短短一句话结束通话，为防万一，同时关掉了电源。虽然之后可能会被老姊狠狠修理一顿，但事有轻重缓急。

我很快便看到了目的地的建筑物。

最近刚重新粉刷的雪白墙壁上挂着「雄角综合医院」的金属牌子。

这是附近唯一一所综合医院，安艺遥香春天入住的医院也是这里。

我在柜台登记，搭电梯到最高楼后，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坐在等待区的沙发上。

「啊，蓟。」

亚麻外套凉爽地摇曳着。

对方脚上穿的是流线型的 plain toe 正装鞋，他好像曾经说过自己喜欢西班牙的鞋子。遗憾的是，我没有能区分出其中差别的素养。

「闲也叔叔有什么事吗？」

「哦，你这个问法！是刚才和谁见过面了吗？」

「嗯……是有。」

见我含糊其词，闲也叔叔轻轻对我眨了个眼。

「所谓『祸不单行』，你现在脸上就是写着这几个字喔。不过，我会在这里很正常吧？」

「是没错。」

我点点头。

「拓海。」

闲也叔叔温柔唤道。

「你听过『六道』吗？」

「是佛教还是什么宗教的用语吗？」

「没错，佛教说六道轮回，指的是天道、人间道、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认为人每次转生都必须选择其中一条道途投胎。」

跟久理一样的——不，应该说久理渊博的知识就是来自这个人吧。

久理曾说闲也叔叔是什么妖精博士，专长是一些人眼看不见的事物，引以为豪的植物园也是这方面知识的延伸等等。

「而开悟，就是脱离这种无限的轮回。那样的久理与其说是死亡，或许更像是转生也不一定。」

闲也叔叔仔仔细细说明后突然望向我。

「我可以稍微抱怨一下吗？」

「咦？」

「……你没回来前，久理一直没有吞噬死亡喔。」

听见这个冲击的事实，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出声。

我调整呼吸重新问道：

「什么意思？」

「我想，你大概就像是某种催化剂吧。」

「催化剂？」

「日本自古便有两人一组搭档的通灵者，民间通灵者中也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像是狐狸信仰中的凭祈祷或其他仪式等等。比较合理的解释是相对于神明附身的巫女，还有负责听取神谕并记录下来的人，又或是带来附身神明或亡魂的人。不如说，这个人或许才是真正的魔女吧。」

我隐隐约约明白闲也叔叔的意思了。

他说的，是重现死者记忆的久理以及聆听那些声音的我之间的关系。魔女一词，绝非单指女性。

「凑齐两人一定就是槛杖魔女吞食死亡的条件，就像我太太生前那般，又或者像是侦探与助手（华　生）那般。」

看着闲也叔叔脸上寂寥的笑容，我说不出任何话。

因为，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的话……

闲也叔叔就是在向我吐露自己妻子——久理母亲的死也是他造成的。

「不过，就算不吃死亡，饥饿感也不会消停，久理一直很痛苦，一直在捱饿吧。若问你不在的这四年她幸不幸福，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

闲也叔叔稍微将身体沉入沙发中，抬眸看向我。

「那么，就拜托你了。」

闲也叔叔说完，轻轻推了我一把。

八

女孩在病房里等着我。

漆黑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病床上宛如一朵黑色的花，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彷佛看着看着就会被吸引进去。无论是陶瓷般的肌肤抑或是浅粉色的嘴唇都只像是为了衬托那两种颜色而存在。

我靠近床边，忍不住唤道：

「久理。」

久理一动也不动。

此刻的久理比蜡像更接近死亡。据说，她身上各种测量仪器所显示的数字，几乎都在临界值边缘。

我想起她曾说过的话。

——『我一定也会变得跟妈妈一样。』

——『接触大量的记忆，混杂无数的言语，变得，再也认不得自己。也一定，再也，认不得你。』

「……」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狂跳。

从指尖到头顶，我感觉全身上下每一寸细胞都变成了血液，脉搏怦通、怦通跳动，我彷佛一道人形漩涡。

（……啊啊。）

天音瑞季问我：要是槛杖久理死了你怎么办？

安艺遥香问我：如果你忘了槛杖久理的话会怎么样？

日下老师问我：你喜欢槛杖久理吗？

这就是答案。

如今，我体内沸腾的火焰就是答案。

我竭尽全力压抑几乎要爆发的热情，按着宛如定时炸弹的心脏，试图移开紧紧锁住她侧颜的视线。

这时——

久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细微的震动瞬间化为表现明确意志的涟漪，眼皮缓缓张开。

「……嗯……」

「早安，久理。」

我顺利以一如往常的语调迎接她。

女孩躺在床上，把头转向我，微微蹙眉。

她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庞，滑过直挺挺的鼻梁，沿着形状姣好的唇瓣轻轻移动手指，像是一一想起它们的存在。那个样子，就像是个小婴儿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我是，槛杖，久理，对吧？」

她坑坑巴巴地说道，接着指向我。

「你是，蓟，拓海。」

「没错。」

听见我的回答，久理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还，可以。」

接着，她不满地啧了一声。

「你脸上，没有担心的，表情。」

「这次吧。」

我简短回答。

这是久理定期需要的睡眠。

按照闲也叔叔的说法，所谓的共感体质，只不过是一种下意识的演算。就像我们虽然无法好好用言语说明，也还是能感知他人的心情一样，久理的心灵（软　体）会透过极度高阶的处理能力，重现跟死亡有关的事件。然而，重现事件的大脑（硬　体）本身跟常人相比，只有些微的差距。

结果，这些过重的负荷便慢慢对久理的大脑造成伤害。

例如，渐渐无法分辨自己与他人记忆间的不同。

有人曾这么说过——

骗子魔女。

「我，睡了，多久？」

「四天。」

「时间，变长好多。」

久理笑道。

起初，久理睡眠的时间更短。

当时，闲也叔叔看着持续睡了整整一天的小久理这样解释：

睡眠的目的是整理记忆，吞食太多死亡的槛杖魔女会像这样进入深沉的睡眠。

「六次。」

女孩低喃。

「妈妈在经历六次后，崩坏了。大家一直都说，槛杖魔女会，六度坠入死亡。」

我想到闲也叔叔说的六道轮回。

我回答：

「第一次的时候，我逃走了。」

小学时的我看着第一次陷入死亡沉眠的久理，实在难以忍受。

「那真的，很过分。」

久理扯了扯嘴角。

如果她是想笑的话，那就是个有些可怕阴森的表情。

久理缓缓撑起身体，一头长发跟着摆荡。

「要再，帮我剪头发，喔。」

「嗯。」

见我答应后，久理直勾勾地凝视着我，双眸中倒映着两个我。老实说，我的表情看起来实在不是很诚恳。

「拓海，你又在隐瞒，什么事吗？」

✿

「怎么会？」

面对我的质问，拓海夸张地摇了摇头。

想说谎的话，至少也该直视我的眼睛才对。

✿

「怎么会？」

我努力摇晃着脑袋。

久理一定发现我在说谎了吧。

我从不认为自己能言善道。在久理眼中，我的举动大概就像把答案纸藏在背后的小孩一样笨拙幼稚。

不过，唯有答案绝不能让她知晓。

（……我逃走的理由。）

第一次，是因为过去的我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的，不是恐惧，如果我是因为害怕而逃走的话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春天回到这块土地时应该也不用到处躲久理了。

答案一直都很清楚。

小学时，我把躺在理科实验室的久理误认为尸体。那时，我的灵魂便被她深深吸引。宛如逐香的蝴蝶，扑火的飞蛾，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

处于死亡状态的她，因为死亡，才如此美丽。

——我爱上了，那样的死亡。

啊啊，是不是因为我有这种想法，所以才会成为久理的催化剂呢？如果一切如闲也叔叔所说，到头来，一步步杀害久理的人不就是我了吗？

安艺遥香那时之所以会接触久理，是我已经放弃，接受了这个事实。

丰卷由加里那时之所以瞒着久理，是我企图小小的抵抗挣扎。

天音瑞季那时会跟着久理，是觉得既然无法抵抗，至少要见证她的死亡。

每一次都只是为了自己。

那样的自私，不愧被称为「真正的魔女」，丑陋得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

如果久理会因为我的存在一步步迈向死亡的话，

我便要隐瞒这份感情直到最后一刻。

「久理。」

久理望向病房窗户，没有回应。

✿

我刻意无视他的呼唤。

我一直明白。

明白拓海在说谎。虽然不知道谎言的内容，但至少可以肯定他在说谎。然而，如果让他在我面前搬出拙劣的借口掩饰的话，我就会连谎言的内容都知道了吧。

所以，我移开了视线。

如果他是骗子的话，我愿意被蒙在鼓里一辈子。

因为，我已经很满足了。

如果，你愿意陪这个将日渐残缺的人到最后一刻……

如果，你愿意记住这个将逐渐认不出你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我愿意愚蠢地相信你所有的谎言。

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凝望犹如灯火般的繁星。

✿

我隔着病房的玻璃窗，凝望闪烁着蓝色光芒的繁星。

✿

我会六度坠入死亡。

六度爱上你。

✿

你会六度坠入死亡。

而我也一定会，六度爱上你（向　你　说　谎）。

第一卷 说谎的魔女六度坠入死亡 插图